大年初一，天刚亮他就醒了。
昨晚上守岁睡得晚，但精神头还不错。窗外的鞭炮声零零星星的，远处的、近处的，此起彼伏，像是这场节日的前奏。陈雪寧已经起来了，正在给孩子穿新衣服。红彤彤的棉袄，衬得孩子小脸粉团似的。平安挥舞着小手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，像是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。
“去给爸拜年吧，”陈雪寧说，一边给孩子系扣子，一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点点头，一手抱着孩子，一手牵着陈雪寧，推开了父亲房间的门。
父亲已经起来了，正坐在床沿上穿衣服。看见他们进来，愣了一下，随即脸上有了笑模样。
“爸，新年好，”他说。
父亲点点头：“好，好。”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包，递给孙子。平安接过来，咯咯笑，小手紧紧攥着，像是怕人抢走。
“吃饭吧，”父亲站起来往外走。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稀粥和咸菜，还有王婆昨天送来的饺子，热了一热，冒着热气。
三代人围坐在一起，吃着热腾腾的饭，说着闲话。平安坐在陈雪寧怀里，伸着小手要抓桌子上的咸菜，逗得大人一阵笑。
“这小子，将来肯定是个好吃的。”季德厚笑着说，又给孙子夹了一筷子咸菜。
“爸，您别惯着他。”陈雪寧说，“这么小就知道挑食了。”
“没事，男孩子嘛，能吃是福。”父亲摆摆手，“我们那时候，想吃还没得吃呢。”
正说着，门外有人喊：“远舟啊，在家吗？”
是王婆的声音。他连忙起身迎出去。王婆端着一盘自己炸的馓子上门来了，金黄酥脆的馓子在盘子里堆成小山。
“王婆，您怎么来了？”他接过盘子，扶着老人进屋。
“给你拜年啊，”王婆笑眯眯地说，走进门，看到陈雪寧和孩子，又看看季德厚，“哟，一家子都在呢，真好。”
“快坐快坐，”父亲搬了个凳子，又要去倒水。
“别忙活了，我坐坐就走。”王婆摆摆手，在凳子上坐下，眼睛一直盯着平安看。看了一会儿，突然叹了口气，“要是我家小子也能回来给我拜个年就好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他知道王婆的儿子去年南下深圳打工去了，音讯全无。王婆平时不提，但心里肯定是想念的。
“您吃饺子，”他给王婆夹了一筷子饺子，“我给您倒杯水。”
“不用麻烦，”王婆接过饺子，却没吃，只是看着平安，“这孩子长得真俊，像他爸。”
陈雪寧在旁边笑了笑：“王婆，您谬赞了。”
“什么谬赞，我说的是实话。”王婆摆摆手，又看向季德厚，“德厚啊，你今年有福气，儿子媳妇孙子都回来了，不像我家那个，一年到头连个信都没有。”
父亲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他知道王婆的难处，这种时候，说什么都是多余的。
“王婆，您多吃点，”他又给老人夹了一个饺子，“这饺子是您上次送来的，可香了。”
“是吗？那我可得尝尝。”王婆笑着把饺子放进嘴里，慢慢嚼着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。
吃完饭，王婆说要回去收拾东西，季远舟送她到门口。
“王婆，您一个人在家，有事就喊我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知道，”王婆点点头，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，回过头，“远舟，谢谢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：“谢什么？”
王婆没说话，只是笑了笑，转身走了。阳光照在老人的背影上，显得有些单薄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直到王婆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，这才转身回去。
父亲已经起来了，正站在院子里择菜。阳光很好，照在青石板上，泛着白光。远处有人在放鞭炮，噼里啪啦的，声音远远近近的。
“爸，我来吧。”他走过去，想要接过父亲手里的菜。
“不用，你去看孩子。”父亲摆摆手，继续择着手里的菜，“明天去给你妈上个坟吧。”
他愣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：“嗯。”
父亲择完菜，站起身来，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妈要是看到你们回来，肯定高兴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父亲就转身进屋了。他站在原地，看着父亲的背影，心里突然有些酸酸的。
明天去给母亲上坟，该说些什么呢？
他低下头，看着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。这是母亲的遗物，戴了这么多年，表盘有些磨损，但走得很准。就像母亲的爱，虽然看不见摸不着，却一直都在。
远处又传来一阵鞭炮声，接着是孩子们的欢呼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身走进屋里。陈雪寧正在给孩子喂饭，平安看到他，张着手要他抱。
他走过去，把儿子抱进怀里。小家伙在他脸上亲了一口，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口水印。
“爸爸，”平安含糊地叫了一声。
他笑了，把儿子抱得更紧了些。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，此刻的幸福是真实的。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