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,声响被井口吸力一口吞去尾音,干涩嘶哑,听着不似活人出声。
后背抵着粗粝岩壁,硌得脊骨生疼。
这份刺痛,偏是此刻最清醒的锚点。
每一次呼吸入肺,都裹着厚重铁锈、能量焦糊,还有岩石骨子里渗出来的腐朽寒气。
几步之外,养魂井口大张,盛满浓稠黑暗。
暗红微光沿着井沿缓缓旋绕,一缕一缕被拽落深渊,细碎呜咽,酷似漩涡流水。
不远处龙符悬空,震颤频密,嗡鸣连成一片。
表层暗红脉络绷如拉紧的丝弦,箭头齐齐指向井底。
地髓儡碎屑铺成的紊乱屏障,肉眼可见地变薄、失色。
深渊吸力正在渗透,慢慢适应这层临时阻碍。
陈九挪开身子,离开巨石支撑。
膝盖一软,险些栽倒。他伸手撑住膝头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“林砚。”
他开口,喉咙塞满砂砾,字字刮着声带,对着恢复微弱信号的通讯器唤道。
短暂电流滋啦杂音过后,林砚的声音传来。
强行压稳,冷静得近乎冰冷。
“收到。平板彻底离线,我切了备用数据链,信号断断续续,你说。”
“调出养魂井全部勘探资料。深度、井壁构造,所有横向空腔通道。我下去。”
通讯器那头静默两秒。
陈九几乎能想见她紧抿嘴唇,在漫天乱序数据里拼命打捞有效线索的模样。
紧跟着,设备敲击的噼啪声、纸质资料翻动的沙沙声一同传来。
“前期探测结合古墓规制推演。”林砚语速飞快,一字如弹丸,“井身实测深度五十米,底端大概率连通基岩天然溶腔。井壁材质特殊,能吞噬探测波,井下可视信息极少。
三十三米深度,捕捉到一处微弱空腔回波,无法定性,或是天然裂隙,或是人工侧室,也可能只是岩层松垮。井口直径一米五,越往下越窄,多处有坍塌隐患。
最重要一点——”
她顿住,呼吸透过通讯器清晰响起。
“吸力锚定点,垂直深度两百米开外,远超井身实测深度。两种可能:井下藏有未探明的纵向通道;或是锚点不在实体空间,属于能量层面的封印坐标。
三十三米那处空腔,是唯一落脚点位,也最有机会躲开吸力的直接拉扯。只是推测,成功概率不足四成。”
不足四成。
陈九在心底掂量这几个字,口中泛起苦涩。
此行,六成以上是死局。
目光扫过井边狼藉地面。
爆炸过后,碎石泥泞之间,散落着黑棺队员遗留的装备。
一捆橙黄色高强度尼龙绳,约莫五十米,在暗红光影下格外扎眼。
数枚岩钉,简易滑轮,一把鹤嘴锄。
除此之外,只剩乱石、泥污,还有那具仰面僵卧的探员尸体。颈后节点猩红频闪,不曾停歇。
铁爪獒轻轻蹭到他腿侧,喉头低低呜咽,温热舌头舔过他垂落的手背。
肌肉紧绷,满心忧虑。
陈九抬手揉了揉獒犬的脑袋,指尖触到皮毛之下绷紧的躯体。
上前拾起那捆尼龙绳。
绳体编织紧密,覆着防水涂层,坚韧扎实。
指尖一寸寸抚过绳身,细细检查有无暗伤。
随后蹲身捡拾岩钉与滑轮。
四肢沉重如灌铅,动作迟缓。
每一回弯腰,视野边缘便浮起黑斑,耳中嗡嗡鸣响。
他强撑着擦去岩钉表面泥垢。
一枚岩钉尖端松动,轻轻一按便咔哒作响。
废了。
随手丢在碎石堆。
收拾完毕,他起身走向探员的尸体。
人仰面躺着,暗红光线下肤色泛着蜡白。
颈后节点不停明灭,微光之下,皮下纤细暗红脉络跟着一同搏动。
尸体周边,先前涂抹的地髓残屑混着血污,大半风干,在吸力卷起的微风里轻轻颤栗。
陈九蹲下身,视线落于颈后那层污垢。
右手指尖微微发颤。不是惧意,是体力透支,外加周遭低频能量震荡引发的躯体反应。
指甲尖小心翼翼捻起一小撮混合物。
黏腻冰寒,内里无数细碎能量碎片兀自挣扎,触感怪异难言。
凑至鼻尖轻嗅。
岩层腥冷,地髓儡独有的苔藓腐气,干涸血渍的铁锈味,还有一丝快要消散殆尽的活人气息。
再多捻起一点,转身回到尼龙绳旁。
解开绳头,挑开最末端松散的纤维。
将那撮混杂残屑,均匀抹在半米长的绳端缝隙之中。
指腹反复按压,让驳杂能量尽数渗进编织纹路。
灵觉感知得到,一层稀薄无序的能量薄膜,裹在了绳头。
阻隔吸力是妄想。
这只是一层简陋伪装。
以混乱的死气杂讯,掩盖活人的生机气息。
只求井下那股原始本能般的吸力,在最先接触绳索的刹那,产生片刻误判,延迟锁定。
做完伪装,他着手挑选固定锚点。
选中岩壁斜插的晶石残根,手臂粗细,表层蒙着黯淡结晶尘埃。
他用力推搡,纹丝不动,抬脚重踹,只簌簌落下碎石。
承载力足够。
绳索主干牢牢拴在晶石残根之上,打出繁复紧实的双套结,每一圈绳环全部拉满。
手指勒得发红,仍反复核验绳结,杜绝滑脱松脱。
伪装过的绳头,扣上腰间安全卡扣,接上简易速降器。
金属咬合,咔哒一声脆响。
死寂溶洞之中,声响突兀刺耳。
陈九走到井口边缘。
低头下望,浓稠黑暗不见底。
深渊涌上来的吸力,吹乱他额前汗湿的头发,寒气刺骨。
黑暗深处似有万千低语,实则只是能量冲刷灵觉生出的幻听。
龙符的震颤嗡鸣,与井底呜咽交织缠绕。
铁爪獒紧紧贴在脚边,身躯压低,四肢微微发颤,目光却牢牢锁在陈九身上,不肯挪开。
陈九蹲下身,双手捧住獒犬宽厚的脸,额头轻轻相抵。
温热鼻息喷在他脸颊,裹着不安,亦是全然的信赖。
“守在这里。”
他嗓音沙哑,低声嘱托。
“看好龙符。守住退路。”
起身。
最后检查腰间绳扣、速降器,后腰别着工兵短铲与强光手电。
按下手电开关,光柱刺破洞口黑暗。
大半光芒被井壁吸收,仅仅照亮下方两三米湿滑粗糙的岩壁轮廓,再往下,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墨色。
他背对井口,遥遥望向通讯器所在的溶洞暗处,望向悬空震颤的龙符,望向脚边忠犬与冰冷尸身。
望向这片短暂稳住的绝境。
双手攥紧尼龙绳,粗糙纤维摩挲掌心,源源不断传来井底方向拉扯的力道。
速降器金属卡扣,冰硬抵着手心。
深吸一口气。
涌入肺腑的空气,裹挟更厚重的腐朽寒凉。
手指松开速降制动,身子向后倾,双脚蹬住井口湿滑岩石。
绳索骤然绷紧。
陈九,缓缓坠入养魂井的黑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