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天色还带着几分灰蒙，季远舟就已经睁开了眼睛。身旁，陈雪寧正在给平安穿衣服，小家伙红色的棉袄衬得脸蛋像个小苹果，眨巴着眼睛看父亲醒了没有。
“这么早。”他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。
“得早点去，”陈雪寧一边给孩子系扣子一边说，“妈生前最爱吃我做的桂花糕，得趁热带去。”
他点点头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昨晚上她就把桂花糕做好了，苹果和橘子也装了一篮子，都是母亲生前爱吃的。灶台上还热着粥，院子里已经有动静，是父亲起来了。
推开房门，季德厚正站在槐树下活动筋骨。老头这半年精神好了很多，打起太极拳来有模有样。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，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爸，我们去了。”他说。
父亲停下来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陈雪寧怀里的平安。沉默了一会儿，才点了点头：“去吧，好好跟你妈说说话。她……盼这一天盼了很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走出院门，冬天的早晨冷得厉害。呼出的气都是白的，像是小孩子吐出的泡泡。巷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，还有王婆炸油条的滋啦声——她已经起来了，正站在巷口支摊子。
“远舟，”王婆喊住他，端着一碗热豆浆走过来，“喝了再去，暖暖身子。”
他接过碗，温度从掌心传遍全身。豆浆是现磨的，带着股豆子的清香。
“王婆，谢谢您。”
“谢什么，”王婆笑了笑，眼睛眯成两条缝，“给你妈带个好，就说我老姐妹想她了。”
他应了一声，把豆浆喝完。碗还给王婆，三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城北走。陈雪寧抱着孩子跟在后面，一路无话，但这种沉默并不让人难受。
城北的小山坡不算远，但路不好走。一条泥路蜿蜒向上，两边都是光秃秃的树，枝桠在风中摇晃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提着篮子，走一段歇一段，时不时回头看看妻儿。
“给我抱吧。”陈雪寧说。
“不用，你抱着平安，路不好走。”
山坡比想象中要陡一些，他抱着孩子，走得有些喘。陈雪寧在后面跟着，脚步轻快。平安窝在母亲怀里，眨巴着眼睛看四周，小手挥舞着指来指去。
“爸爸，”平安突然开口，声音奶声奶气的，“去哪里呀？”
“去看奶奶。”他说。
“奶奶在哪里？”
他顿了顿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说是去了天上，孩子能懂吗？说是睡着了，孩子会害怕吗？
“奶奶在一个很远的地方，”陈雪寧在旁边接话，声音轻柔，“但她一直在看着我们呢。”
平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又埋头去玩衣角了。
到了。
山坡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坟，墓碑上刻着简单的字：季母周氏之墓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生于一九三五年，殁于一九八七年。坟前长满了杂草，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。
他把篮子放在地上，弯下腰把坟前的杂草拔了拔。草根扎进土里，带着湿气和泥土的味道。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给母亲上坟，以前在国外的时候，每年清明只能朝着家的方向鞠躬。现在终于回来了，终于能亲自来看看她。
“妈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我回来了。”
风刮过山坡，树枝摇晃得更厉害了。远处有人在烧纸，白色的纸灰打着旋儿升上天。他跪下来，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。额头贴着泥土的时候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这几年受的委屈、吃的苦、熬的夜，所有的一切，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泪水。
陈雪寧抱着孩子站在旁边，没有说话。她知道，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。
磕完头，他坐在坟前，把这一年来的事情慢慢说给母亲听。说他在外面怎么失败了，厂子倒闭，欠了一屁股债，妻子带着孩子走了。说他是怎么样带着一身疲惫回到这个老宅子，坐在门槛上发呆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“妈，我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，”他说，声音有些哽咽，“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，什么都做不好。”
陈雪寧抱着平安走上前一步，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。他拍了拍妻子的手，继续说：“但是爸收留了我，王婆给我送吃的，周叔送红糖，林奶奶也来看我。他们都没嫌弃我，都还把我当自己人。”
他又说了裁缝店的事。一开始只是想着混口饭吃，没想到慢慢做起来了。现在裁缝店的生意越来越好街坊四邻都来找他做衣服。他说了陈雪寧，说了她怎么帮自己，怎么照顾这个家，怎么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。
“妈，她叫平安，”他把儿子抱过来，小家伙正睁着大眼睛看墓碑，“您看，他长得多俊。”
平安突然咯咯笑起来，小手伸向墓碑，像是想要摸什么。陈雪寧赶紧把他抱回去，在他耳边轻声说：“平安，这是奶奶，不可以调皮。”
他看着儿子，眼神温柔。然后又转头看向墓碑：“妈，我现在挺好的，真的。您别担心。”
山坡上的风很大，吹得人眼睛发涩。他又坐了一会儿，才依依不舍地站起来。陈雪寧已经把篮子整理好了，苹果和橘子摆得整整齐齐，放在墓碑前面。
“妈，我们走了，”他说，“明年再来看您。”
下山的时候，平安在怀里扭来扭去，咿咿呀呀地指着远处。快到山脚的时候，孩子突然问他：“爸爸，奶奶呢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。抬头看了看天，冬天的阳光淡淡的，挂在灰白色的天幕上。
“奶奶在那里，”他说，声音有些哑，“在天上看着我们呢。”
“那奶奶会一直看着我们吗？”
“会的，”陈雪寧在旁边接过话，声音轻柔，“奶奶会一直看着我们，保佑我们平平安安。”
平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然后开心地拍起手来：“奶奶好，奶奶好。”
他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笑容，心里突然没那么沉重了。是的，母亲虽然走了，但她的爱还在。就像这匹绣好的燕子，永远挂在店里，来往的客人都能看见。就像这个孩子，会一天天长大，会叫爷爷，会跑会跳，会延续季家的血脉。
而他要做的，就是好好活着。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，为了这个家，为了自己。
走到山脚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母亲就在那座小小的坟里，永远留在了一九八七年。但他没有遗憾了，该说的话都说了，该流的泪也流了。
从今往后，好好活着，就是对母亲最好的告慰。
回到家，季德厚正站在门口张望。看到他们回来，老头明显松了一口气，但嘴上还是说道：“怎么去了这么久？”
“路上走得慢，”他说，又补充了一句，“妈那边挺好的，我跟她说了很多话。”
父亲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但季远舟看见，他的眼眶微微红了。
“爸，”他走过去，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，“进去吧，外面冷。”
父子俩对视了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但什么都懂了。这一刻，所有的隔阂，所有的误会，都化作了无声的理解。
晚上，陈雪寧做了满满一桌子菜。平安坐在父亲怀里，咯咯笑着抢筷子。季德厚难得喝了两杯酒，脸红红的，话也多了起来。
“远舟，”父亲突然开口，“你妈要是能看到这一天，肯定会高兴的。”
他举起酒杯，跟父亲的杯子碰在一起：“爸，会的。她一定看得到。”
窗外的月光很亮，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，还有王婆收摊的声音。这就是槐树巷的日子，平平淡淡，暖暖和和。
他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