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的阳光总是懒洋洋的,季远舟起了个大早,把昨天剩下的饺子热了热,一家三口吃完早饭没事做,就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平安在地上蹒跚学步,摇摇晃晃地走着,时不时扑通一声摔在地上,又自己爬起来。陈雪寧坐在一旁纳鞋底,时不时抬头看看丈夫。季德厚出去了,说是去老张头家下棋。
“今天没什么事吧?”陈雪寧问。
“没什么事,”他想了想,“爸说下午可能来客人。”
“什么客人?”
“没说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被推开了。季德厚先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,提着大包小包,头上戴着灰色的帽子,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。那人走路有些罗圈腿,像是常年挑担子落下的毛病。
“姐夫,就是这儿?”男人四下打量着院子,目光最后落在季远舟身上。
“这是你舅舅,”季德厚转身介绍,“你妈的弟弟,从邻省来的。坐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长途汽车。”
季远舟愣了一下,随即上前两步:“舅舅。”
舅舅点点头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:“远舟?长高了这么多,上次见你的时候,你才这么点高。”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腰部的高度,“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。你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,不知道该多高兴。”
“快进屋坐,”陈雪寧已经站了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我去倒茶。”
进了屋,舅舅把东西放在地上,都是些土特产——自家腌的咸肉、晒干的香菇、还有一袋子炒熟的花生,用塑料袋装得严严实实。季德厚接过去,放在桌子上。
“姐……姐姐走的时候,我不在身边,”舅舅坐下来,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“那年我在外地打工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。这些年一直心里过意不去,每次想起来都不是滋味。”
“过去的事了,别提了。”季德厚摆摆手,去厨房拿碗筷。
屋里只剩下舅舅和季远舟两个人。舅舅看着墙上挂的照片,那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,眉眼弯弯的,笑得很好看。照片已经有些发黄了,但保存得很好,可见父亲这些年有多精心。
“你妈命苦,”舅舅叹了口气,“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。年轻时候在街道工厂上班,后来为了照顾家又辞职在家,省吃俭用的,把最好的都留给你们父子俩。”
陈雪寧端了茶进来,放在舅舅面前,又把平安抱到腿上。孩子躲在妈妈身后,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,不哭也不闹,眨巴着大眼睛。
“这孩子几岁了?”舅舅问。
“三岁,”季远舟回答,“叫平安。”
“平安好,平安好,”舅舅点点头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,塞给孩子,“拿着,买糖吃。舅舅的一点心意。”
平安看看爸爸,又看看妈妈,最后看看红包,不敢接。季远舟点了点头,孩子才接过来,攥在手里玩弄着,红包上印着大大福字。
一家人吃了午饭,舅舅和季德厚坐在堂屋里聊天,说的是些陈年旧事——外婆的身体、邻省的亲戚、还有那些年的收成。舅舅说今年收成不好,稻子让洪水淹了一大半,但好在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。季德厚说这边还行,就是人越来越少了,年轻人都往外跑。
季远舟在旁边听着,偶尔插一句嘴,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洒在青砖地上,亮晃晃的。
聊着聊着,舅舅突然压低了声音:“姐夫,姐姐走的时候,我去看过她一回。”
季德厚正在喝茶的手顿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“那天她躺在床上,拉着我的手,说放心不下远舟,”舅舅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怕他在外面吃苦。姐姐那个人吧,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说,但我知道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”
季远舟坐在旁边,听见这话,心里突然一紧。母亲临走前,还在想念着他。而他当时在广州,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那些年他在外面闯,以为只要混出个人样来就是对的,却没想到代价是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“舅舅,”他忍不住问,“我妈走之前,还有什么话吗?”
舅舅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季德厚,犹豫了一下:“姐姐说,让你好好活着,别牵挂家里。她说你有你的路要走,她不怪你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,才点了点头。喉咙口像是塞了什么东西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下午的阳光很好,照得人暖烘烘的。舅舅坐了一会儿,说要回去,明天一早还有事。
“这么快就走?”季德厚站起来,“再住几天,让我好好招待你。”
“不了不了,下次再来,”舅舅摆摆手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过头看着季远舟,“远舟,你妈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她走的那天,还在念叨你的名字。说这孩子,在外面也不知道吃不吃得饱,穿不穿得暖。”
说完这句话,舅舅转身走了。季远舟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,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,沉甸甸的。那个在他印象中总是默默做事、不善言辞的母亲,原来一直在背后这样记挂着他。
陈雪寧从身后走过来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进去吧,外面冷的风大,小心着凉。”
他没有动,只是站着,目光还停留在舅舅消失的地方。风轻轻吹过,带来远处王婆炸油条的香味,还有巷子里孩子们嬉闹的声音。这就是日子,平平淡淡,暖暖和和。只是有些话,藏在心里,永远也说不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