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槐树巷的灯火一盏盏亮起。
季远舟坐在床前,面前摊着母亲的绣品。灯芯挑得亮亮的,照得那匹布微微发白。飞鸟的翅膀就差几针了,他捏着针线,一针一针地缝着,指尖微微有些发抖。
陈雪寧坐在旁边,纳着鞋底,偶尔抬头看看他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,沙沙的,像春蚕吃桑叶。
“歇会儿吧,”她说,“都连着做好几天了。”
他摇摇头:“不累,快好了。”
确实快好了。再有十几分钟,这幅绣品就能完成。母亲未完成的遗愿,在他手里延续了下来。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他反而有些舍不得。好像一旦完成,就要跟母亲真正告别了一样。
“你说,”他突然开口,“我妈当年做这个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”
陈雪寧想了想:“可能在想,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,能不能吃饱穿暖。”
他沉默了。继续低头缝着,针脚细密,一如母亲当年的手艺。
窗外的风更小了,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陈雪寧放下鞋底,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。他专注的样子很像公公描述的婆婆——同样是微微皱着眉头,同样是嘴角紧抿。
“你跟婆婆真像,”她轻声说,“做事都这么认真,一针一线都不肯马虎。”
他手顿了一下,没有抬头:“我爸也这么说。他说,我妈做活计的时候,谁也叫不动她,非得把手里的事情做完不可。”
“那是,”陈雪寧笑了笑,“婆婆是个要强的人。”
要强。是的,母亲一辈子要强。年轻时在街道工厂上班,后来为了照顾家辞职在家,省吃俭用的,把最好的都留给他和父亲。想到这些,季远舟的眼眶又有些发热。他赶紧眨了眨眼,把注意力放回手里的针线上。
又过了几分钟,飞鸟的翅膀终于完整了。他放下针线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完成了,”他说。
陈雪寧凑过来看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真好看。”
确实好看。那只飞鸟昂着头,像是随时要展翅高飞。翅膀的羽毛根根分明,在灯下泛着柔光,真的像是要飞起来一样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绣品叠好,拿在手里看了又看。完成了,但心里反而空了一块似的。
“怎么了?”陈雪寧察觉到他的异常。
“没什么,”他低声说,“就是觉得……好像少了点什么。”
她没有追问,只是轻轻地把手搭在他肩上。她知道这幅绣品对他的意义——这是婆婆留给远舟的东西,某种程度上,也是他们之间的连接。
“你完成了它,”她说,“婆婆知道了,一定会很高兴。”
他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高兴吗?也许吧。可是他更想知道,母亲当年做这幅绣品的时候,是不是也在盼着他回来?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,一针一线地把自己的思念缝进布里?
那些问题,永远没有答案了。
他把绣品收好,想了想,又拿出来看了一会儿,才轻轻放进柜子最深处。这幅绣品,他会一直留着,当作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。
柜门关上的时候,他的手指顿了顿,终究还是没有再打开。
“睡吧,”陈雪寧打了个哈欠,“明天还要开店呢。”
“嗯,”他应了一声,却坐着没动。
她也没有催他,只是起身去吹熄了油灯。屋里暗了下来,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。
夜更深了,风吹得窗棂轻轻响。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