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月光淡淡的,照得屋里有些清冷。季远舟躺在床上,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幅绣品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母亲的手艺真好。他想着,那针脚细密匀称,一如当年。可他总是笨手笨脚的,几次差点扎到手。陈雪寧在旁边看着,捂嘴直笑,他也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还有几针就完成了,但他反而有些舍不得。好像一旦完成,就要跟母亲真正告别了一样。这种感觉他说不清楚,也没人可以倾诉。
“笃笃——”
有人敲门。他愣了一下,这么晚了,会是谁?
“还没睡吧?”是父亲的声音。
他赶紧翻身坐起来:“没,爸,您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父亲季德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背心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让他的身影显得格外瘦削。这些年,父亲明显老了很多,背也不如从前挺直了。
“爸,这么晚了还没睡?”他下了床,趿拉着鞋走到父亲跟前。
父亲点点头,在床沿坐下:“睡不着,跟你说说话。”
他在父亲对面坐下,心里有些忐忑。自从他回来以后,父子俩很少这样单独聊天。大多数时候都是各吃各的饭,各干各的事。虽然比从前好了,但总隔着一层什么。有时候他想主动说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父亲也是,总是端着个架子,好像关心的话说出来会掉价似的。
“你妈,”父亲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生前最爱干净,床单每个星期都要换一次。”
他没说话,等着父亲往下说。这个话题,这些年家里谁都不敢轻易碰。
“你走了以后,她经常站在门口望,望你回来的路。”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我说她别等了,她不听,说万一哪天你就回来了呢。那几年,她逢人就说,远舟有本事,在外面闯荡呢。等混好了,就会回来。”
他感觉鼻子有些酸酸的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。
“后来病重了,起不了床,还在念叨你。”父亲顿了顿,端起杯子喝了口水,“我让她别操心了,好好养病。她不听,说放心不下你。说你在外面举目无亲的,万一受人欺负怎么办。”
原来母亲一直都在想着他。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有个人一直在为他担惊受怕。而他当时在广州,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那些年他在外面闯,以为只要混出个人样来就是对的,却没想到代价是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“你妈走的那天,”父亲接着说,“正好是早上,天刚亮。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我,说,老季,远舟在外面不容易,别告诉他我生病的事,让他安心闯。然后就没再醒过来。”
房间里安静极了,只能听见父子俩的呼吸声。月光静静地洒在床头,照亮了父亲眼角的皱纹,也照亮了儿子泛红的眼眶。他没想到,母亲临走前想的还是他,怕他担心,怕他分心。而他这些年一直在怪自己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,却不知道母亲根本不怪他。
“爸,”他哽咽着说,“我不怪您,一直没怪过您。”
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说话。但这一拍,比任何话都更有分量。他能感觉到父亲手掌的老茧,还有微微的颤抖。这双手曾经把他扛在肩上,曾经帮他系过鞋带,曾经在他考上学时激动得说不出话。
父子俩就这样坐着,谁也没再开口。月光渐渐淡了,东方开始泛起鱼肚白。坐了一会儿,父亲站起来:“早点睡吧,明天还要开店。”
“嗯,”他应了一声,看着父亲走到门口。
父亲的手搭在门框上,顿了顿,回过头来:“你妈要是能看到今天,肯定会高兴。”
说完这句话,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。
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原来这些年,父亲一个人扛着秘密,心里也不好受。现在说出来,反而轻松了。那些压在心底的话,那些无法倾诉的思念,终于有了出口。
窗外的天边渐渐发白,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