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多，季远舟就醒了。昨晚上和父亲聊完，他一夜都在做梦，梦见母亲坐在窗前绣花，梦见自己站在家门口喊“妈，我回来了”。醒来看了看表，才六点多。院子里已经有动静，父亲在打太极拳，脚步声轻飘飘的。
他躺在床上不想动，脑子里还在回响父亲说的那些话。原来母亲临走前还在想着他，怕他在外面担心。而他这些年一直在怪自己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，却不知道母亲根本不怪他。
“远舟，”陈雪寧的声音从外面传来，“你醒了没？”
他应了一声，翻身起床。打开门，陈雪寧站在院子里，手里端着一碗粥：“王婆的儿子回来了你知道吗？”
他愣了一下：“哪个王婆？”
“就是巷口炸油条的王秀兰王婆啊，”陈雪寧把粥递给他，“她儿子回来了，今天早上刚到的，现在家里正闹腾呢，好多人去看。听说是在深圳那边做生意的，这次是回来看看。”
季远舟接过碗，热气腾腾的。昨晚上和父亲聊到天快亮才睡，现在脑子里还是乱的。但王婆儿子的事让他想起了一些事——当年他从广州回来的时候，父亲是不是也在巷口这样等过？
“我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“我也去，”陈雪寧说，“反正店里不急这一时半会儿。”
两人出了门，往巷口走去。早上的阳光很好，照在槐树巷的青石板上，亮晃晃的。巷子里的空气带着湿气，是夜里露水留下的痕迹。几只鸡在墙根下刨食，见人来了也不躲。
还没到王婆家，就看见巷子口围了不少人，男女老少都有，伸着脖子往里面张望。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像是怕惊动里面的人。王婆家的门大敞着，里面传来笑声，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。
“听说是在深圳做大事的呢，”旁边一个大妈跟旁边的人嘀咕，“一年能挣这个数。”她竖起两根手指头。
“两万？”
“两千！是两万！”
“乖乖……”
季远舟挤进去一看，王婆正拉着儿子的手，左看右看上看下看，好像不认识了一样。儿子大概二十七八岁，穿得挺体面，西装笔挺，头发梳得光亮，手里还拿着一个大哥大。那年头能拿大哥大的，可不是一般人物。
小伙子身后还站着个年轻女人，穿红戴绿的，手上戴着金戒指，一进门就皱着眉头东看西看，像是嫌什么地方脏似的。
“妈，我回来了，”小伙子说。
王婆眼泪汪汪的，一个劲儿点头：“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。你这孩子，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。”
“这不是想给您一个惊喜吗。”小伙子笑着说，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，“妈，这是给您买的营养品，这是给家里买的电器……我还给您带了点钱，您想买什么就买什么。”
桌上摆满了大包小包，营养品、糕点、烟酒，还有一台新式的收录机。王婆看着这些东西，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。她儿子要走的意图，已经很明显了。
果然，小伙子坐了一会儿就说：“妈，我这次回来是看看您，过几天还要走，深圳那边还有生意……这次回来得急，那边好多人等着我呢。”
王婆摆摆手：“我知道，我知道，你忙，我能理解。生意重要，别耽误了。”
嘴上这么说，但语气里的失落任谁都听得出来。邻居们对视一眼，都不说话。这种场景他们见过太多了——出去闯的人回来了，待不了几天又要走。做父母的心里不舍，但嘴上从来不说。
那个年轻女人坐在一边，从口袋里掏出瓜子，一边嗑一边四处打量，瓜子皮吐了一地。王婆看了她一眼，欲言又止，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“娘，您先忙着，”年轻女人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裙子，“我出去逛逛。”说完扭着腰肢出去了，连声“妈”都没叫。
王婆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但当着这么多邻居的面，她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拉着儿子的手，又问了一句：“这次……能多待几天吗？”
小伙子犹豫了一下：“大概……三四天吧、深圳那边实在离不开人，我这次还是抽空回来的……”
“三四天……”王婆喃喃地说，“三四天也行，也能陪我老婆子说说话。”
周围的人看了这场面，心里都不是滋味。有几个中年妇女偷偷别过头去擦眼睛，不知道是同情王婆，还是想到了自己家的孩子。
季远舟站在人群后面看着，心里突然想到了自己。当年他离开家的时候，母亲是不是也是这样？想挽留，但说不出挽留的话。母亲当时站在门口，是不是也这样看着他的背影？
他记得那天早上，母亲送他到巷口，什么都没说，只是帮他整了整衣领，说了句“在外边照顾好自己”。他想回头看，但怕看到母亲流泪的样子，硬是没敢回头。如果早知道那是最后一面……
没有如果。
他转身往外走，陈雪寧跟了出来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陈雪寧问。她看出来他脸色不对。
他摇摇头，没说话。心里却在想，如果当年他没有离开，现在会是什么样子？也许母亲还活着，也许父亲不会那么孤独，也许他不会欠下一屁股债，也许……
但世上没有也许。他选择了离开，就选择了现在的生活。好在，他最终还是回来了。虽然回来得晚了些，但总比不回来好。
阳光照在槐树巷的青石板上，亮晃晃的。巷子口有人在喊“磨剪子嘞——”，声音拖得老长，带着点沙哑。是张守财那老头，又出来干活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拉住了陈雪寧的手。她的手小小的，软软的，带着点凉意。
“走吧，”他说，“回家。”
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，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巷子里的生活还在继续，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远远传来，谁家的孩子在哭闹，又有谁在喊孩子回家吃饭。
这就是日子。不轰轰烈烈，但实实在在。像父亲说的那样，平淡才是真。
他握紧了陈雪寧的手，往前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