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青石板。
闷响沉落夜里,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。
姜离隔了一段距离,身形似水银淌在夜色里,借街边商铺投下的阴影交替隐匿。
寒风卷着枯叶抽打面颊,干冽刺骨。
她连眨眼都不肯多一下,瞳孔锁死前方马车尾部晃动的流苏。
流苏于风中狂舞,像数条急于挣开锁链的赤练。
车内之人,早已深陷漩涡。
马车停在巍峨府邸门前。
朱漆大门紧闭,门前两盏白灯笼剧烈摇晃,惨白光晕泼洒而下,石狮子望之如欲择人而噬。
九皇子府。
府宅四周,禁军层层围堵。
铁甲冷光在暗夜里织成密网,水泄不通,苍蝇难入。
姜离伏在街对面茶楼二楼残垣之后,透过破碎窗棂向下俯瞰。
腐朽木屑沾了袖口,她浑然不觉。
府门口堆叠数十只贴好封条的箱笼,木箱沾着新鲜泥土,方才从府中抬出。
诡异的是,重兵在此,却不见一具尸首抬出。
抄家清洗,必有血污,必有喧哗。
眼下这份死寂,像暴风雨到来之前凝固的空气,连呼吸都粘稠滞重。
她视线移向守门士卒。
玄甲长戟,神色肃杀。
可每当有人靠近警戒线,兵士眼底流露的并非纯粹杀意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。
是等候讯号,是赌一场变数。
姜离指尖轻叩窗台,积灰簌簌坠下。
心思飞快推演。
三皇子要的是逼宫,不是屠戮。
他在等萧景珩亲手交出兵权、罪证。
萧景珩尚活,这盘棋便没有落子封盘。
活着,却未必安稳。她要亲自确认。
姜离转身下楼,身影融进幽深街巷。
街角,卖糖葫芦的老翁正在收摊。
草把子剩几串糖葫芦,糖衣在月光下晶莹透亮。焦糖甜香漫开,和周遭肃杀的冷味格格不入。
姜离上前,摸出碎银买下最后一串。
指尖触到冰凉黏腻的糖壳,神智愈发清明。
她不曾入口,提着糖葫芦,装作脚步踉跄的醉汉,晃向皇子府侧边高墙。
老翁的吆喝声尚飘在身后,姜离已经借着醉态,靠在了墙根阴影之中。
这边远离正门,守备稍松。
两盏昏黄灯笼随风摇曳,火苗忽明忽暗,将她影子扯得扭曲漫长。
她屏住呼吸,耳廓微动,捕捉墙内一丝一毫动静。
风声呼啸,混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响。
死寂之间,几声极轻鸟鸣飘出高墙。
咕——咕咕——
三短一长。
是她和萧景珩预先定下的平安讯号。
声响微弱,险些被风声吞没,落在姜离耳中,却如惊雷炸响。
紧绷的脊背稍稍松缓。指尖抠进墙缝青苔,湿冷顺着指腹漫上来,是真切的实感。
他活着,尚且能在府中稳住局面。
府内尚有周旋余地,此刻贸然强闯,便是打草惊蛇,反倒给了三皇子即刻动手的借口。
姜离松开手指。
糖葫芦上一颗山楂滚落地面,弹跳数下,脆响惊飞枝上乌鸦。
她没有去拾,转身遁入黑暗。
正门闯不进去,便要另寻裂口。
三日后祭天大典。
百官齐聚,宗室尽数到场。那是三皇子炫耀权柄的舞台,戒备至严,却也最容易借乱象行事。
城西,废弃庙宇,临时据点。
烛火摇曳,姜离的影子被拉得颀长,投在斑驳墙壁上,形同鬼魅。
空气裹着陈年香灰与潮湿霉味,闷得胸口发紧。
赵六守在庙门,见她归来快步迎上。
掌心刀柄早已被汗水浸透,指节用力泛白。
“夫人,府内情形如何?”
姜离没有答话,径直走到角落木箱前,掀开表层稻草。
箱底静静躺着一身深紫礼部官袍。
面料华贵,绣纹精致,是先前截杀假扮官员的死士身上所得。
她伸手抚过冰凉绸缎,指尖摩挲衣上暗纹——四品文官标识。领口残留淡淡血腥,属于死者的气息,如今化作最好的伪装。
赵六望着这套官服,眉头紧锁,喉结滚动几番,终究开口。
“夫人,您打算混进祭天队伍?那是一条死路。”
姜离将官袍在身前比量肩宽,神色静得骇人。烛火在眼底跳动,照不穿眸底深处的寒意。
“三皇子料定我们会冲进九皇子府救人。可我们要做的,是釜底抽薪。
出现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,方能拿到致命罪证。”
赵六低声劝:“若是殿下知晓您以身涉险,只怕连这皇位都可以舍弃不要。”
姜离唇角扯出一抹冷笑。
“他若是不来,这出大戏,才唱不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