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一过，年味就淡了。
巷子里的鞭炮声稀稀落落，卖年货的小摊也都撤了。槐树巷恢复了往日的宁静，青石板上偶尔有人走过，脚步声踢踢踏踏的。
季远舟的裁缝店重新开了门。
门上挂着那块褪色的招牌——“远航裁缝”，是去年新写的，墨迹还没完全干透。他每天八点准时开门，晚上六点关门，中间回家吃午饭，下午再去。有时候一整天没有一个客人，他也不急，就坐在店里喝茶，看看书。
这天早上，他正在店里熨一件顾客送来的衬衫，门外有人探头探脑。
“季师傅，在呢？”
是隔壁杂货店的老郑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笑眯眯的。
“在啊，郑叔。”他放下熨斗，“您有事？”
“没事没事，路过，进来看看。”老郑走进来，四处打量了一圈，“生意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，都是老主顾介绍的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。”老郑点点头，“你这个人踏实，做的东西好，自然有人来。”
正说着话，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，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进来。
“爸爸！”
是平安，两岁多的孩子，跑得跌跌撞撞的，嘴里喊着爸爸，直奔他而来。他弯下腰，把儿子抱起来，在脸上亲了一下。
“慢点跑，别摔了。”
平安搂着他的脖子，咯咯笑。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到处看，看到熨斗，眼睛一亮：“爸爸，那是什么？”
“熨斗，会烫人的，不能碰。”他抱着儿子坐下，指给他看，“你看，这个是蒸汽，烫烫的，能把衣服弄平。”
平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又挣扎着要下去。他把儿子放下来，平安立刻满屋子跑起来，这里看看，那里摸摸，一刻也不闲着。
老郑看着孩子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：“这孩子，真活泼。”
“皮得很。”他笑着摇头。
送走老郑，他继续干活。平安就在店里窜来窜去，顾客来了也不怕生，咿咿呀呀地叫人喜欢。
中午时分，陈雪寧从纺织厂家属院过来了，手里提着一个饭盒。
“妈包的饺子，让我给你送来。”她把饭盒放在柜台上，看看儿子，又看看丈夫，“平安又闹你了？”
“没有，挺乖的。”
她笑了笑，走过去帮平安整理了一下衣服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她脸上，映得皮肤白净净的。他看着她的侧脸，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。
“快吃吧，饺子要凉了。”
他打开饭盒，白菜猪肉馅的饺子，个个饱满圆润。他夹起一个放进嘴里，是熟悉的味道——岳母的手艺，陈雪寧从小吃到大的味道。
“好吃。”
“那就多吃点。”她抱着平安，坐在一边的椅子上，“妈说你最近瘦了，让我盯着你吃饭。”
他笑了笑，没说话，只是埋头吃饺子。心里却在想，这样的日子，平淡是真，但有滋有味。
下午，陈雪寧带着平安回去了。他继续看店，傍晚时分，父亲来了，手里提着一把青菜。
“爸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“顺路，给你带点菜。”父亲把青菜放在柜台上，看看儿子，又看看店里，“今天生意怎么样？”
“三个客人，做了两件衣裳。”
父亲点点头，没说什么。他在店里转了一圈，看看这个，看看那个，最后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。
“您坐会儿，我给您倒杯茶。”
“不用，我坐坐就走。”父亲摆摆手，却没有起身的意思，“晚上早点回去，我做红烧肉。”
他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好，我早点关门。”
父亲坐了一会儿，真的走了。他看着父亲的背影，心里暖烘烘的。父亲还是那个脾气，嘴上不说关心的话，但行动上从来不含糊。
傍晚，他提前关了门，回家去。
院子里炊烟袅袅，远远就能闻到红烧肉的香味。他走进门，看到父亲在厨房里忙活，陈雪寧在择菜，平安坐在地上玩积木，一家人各忙各的，却其乐融融。
“回来了？”陈雪寧抬起头，冲他笑了笑。
“回来了。”
他走过去，在陈雪寧身边坐下，帮她择菜。平安看到爸爸回来了，扔下积木就跑过来，扑进他怀里。他抱着儿子，看着眼前的场景，心里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。
这就是日子啊。不轰轰烈烈，但实实在在。
吃饭的时候，一家人围坐在桌前。父亲做的红烧肉，色泽红亮，入口即化。陈雪寧炒的青菜，清爽可口。平安坐在儿童椅里，夹着筷子这里戳戳，那里捣捣，碗里的饭粒掉了一桌子。
“别浪费粮食。”父亲说了一句，却没有真的生气。
平安嘻嘻笑，把掉在桌上的饭粒捡起来，放进嘴里。大家都笑了。
吃完饭，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。新闻里播放着外面的世界：深圳又建了什么工厂，海南又炒了什么地皮，香港回归的准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。这些都离他很远，跟他没有关系。
他现在关心的，是明天的菜价是多少，孩子的尿布有没有洗，下个月的房租能不能凑齐。这些琐碎的事情，占据了他的全部生活。
但他不觉得烦，反而觉得踏实。
这就是日子，过一天是一天的日子。
电视播到很晚才结束。父亲先回房睡了，陈雪寧也哄着平安去睡觉了。他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窗外的月光，突然觉得，这样就很好，真的很好。
月光淡淡的，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，接着又安静下来。夜风吹过，槐树巷的树叶沙沙作响。
他坐在那里，不想动。这种平静的日子，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。在广州的时候，他每天都在为生意发愁，为订单奔波，为还款焦虑。那时候他以为，只要有钱了，就能过上好日子。
现在他明白了，好日子不是用钱衡量的。是早上醒来能看到儿子的笑脸，是中午能吃到妻子送来的饺子，是晚上能吃到父亲做的红烧肉，是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，是平平淡淡、踏踏实实每一天。
他站起身，往屋里走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台阶下。
进屋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月光还是那么淡，那么柔，照得整个院子像镀了一层银。
这样就很好，真的很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