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，天刚亮，巷子里的公鸡就开始打鸣了。季远舟翻了个身，听见院子里父亲已经在走动，脚步声轻悄悄的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他躺了一会儿，才慢慢起床。昨晚上一家人吃完饭，看电视看到很晚，父亲先去睡了，陈雪寧也哄着平安休息了。他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窗外的月光，想了很多。现在想起来，那些念头已经有点模糊了，但那种踏实的感觉还在。
“起来了？”陈雪寧从厨房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盆水，“快去洗脸吃饭。”
他应了一声，去井边打水。井水冰凉，泼在脸上，人一下子清醒了。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，声音拖得老长。槐树巷的一天就是这样开始的，平平淡淡，没有什么是特别的。
吃完早饭，他照例去裁缝店开门。这几天生意还行，都是些老主顾，做个裤脚换个拉链什么的。不忙的时候，他就坐在店里想想事情，或者跟来串门的老邻居聊几句。
中午陈雪寧送饭过来，是红烧肉和炒青菜，还热乎着。她把饭盒放在柜台上，看看四下没人注意，才轻声说：“爸今天早上出去了，说是去老张头家下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接过饭盒，“你也吃点？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她笑了笑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欲言又止的样子。但她什么都没说，拉开门走了。
他打开饭盒，红烧肉烧得油光发亮，肥瘦相间。这是父亲的手艺，这些年一点没变。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，肥而不腻，入口即化。真是奇怪，在广州的时候，他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。现在回来了，吃父亲做的红烧肉，却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。
下午没什么客人，他早早关了门。回到家，父亲已经从老张头家回来了，正坐在院子里择菜。夕阳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落在青石板上，一动不动。
“爸，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父亲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：“嗯，吃饭吧。”
晚饭很简单，一盘炒青菜，一盘咸肉，还有早上剩下的红烧肉热了热。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，平安坐在旁边，由陈雪寧喂着。父子俩都没说话，只是埋头吃饭。这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，而是一种默契——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，彼此都懂。
吃完饭，陈雪寧带着平安去洗澡了。他收拾着碗筷，准备拿到厨房去洗。这时，父亲突然开口了。
“远舟，你来一下。”
他愣了一下，抬头看着父亲。父亲已经站起身，往自己房间走去，背影有些佝偻。他放下碗筷，跟了过去。
房间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，光线很暗。父亲站在柜子前，背对着他，不知道在翻找什么。柜子是老式的樟木箱，上面雕着花鸟图案，油漆已经斑驳了，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。
“爸，您找我什么事？”他问。
父亲没说话，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。盒子是木头的，很小，只有手掌那么大，上面还带着铜扣。父亲把盒子放在桌上，慢慢打开了。
他凑过去一看，里面放着一把木梳。
梳子已经很旧了，木头颜色发深，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遍。但保存得很好，没有一点损坏，连梳齿都完好无损。梳子上还刻着简单的花纹，虽然粗糙，但能看出是精心雕刻的。
“这是你妈生前用的梳子。”父亲说，声音有些哑，“她一直宝贝着，说是她娘家的陪嫁。”
他愣住了，看着那把梳子，说不出话来。
“她走之前，把这把梳子交给我，说等你回来了给你。”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，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，“我一直藏着，怕弄坏了。现在给你。”
他伸出手，手指微微发抖。拿起梳子的那一刻，触手温润，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遍。木头已经被磨得光滑无比，仿佛还带着母亲的体温。
“谢谢爸。”他说，声音也哑了。
父亲摆摆手：“去睡吧，很晚了。”
他从父亲房间出来，走到医院子里。月光淡淡的，照得整个院子像镀了一层银。他不想进屋，就坐在台阶上，把梳子翻来覆去地看。
梳子上还有母亲的气息，虽然已经很淡了，但他能感觉到。这就是母亲，走了这么多年，留下的东西还在。那些她用过的东西，现在都是他的了。
他想起那幅绣品。那是母亲没做完的遗物，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修补完成。现在，又多了这把梳子。两样东西，一样是母亲没做完的，一样是母亲用过的。现在都在他手里，这就是家传的宝贝。
他把梳子收好，贴身放着，像是怕丢了似的。明天去裁缝店的时候，可以把它和绣品放在一起。让来的人都看看，这是他母亲的东西，是他们季家的传家宝。
夜风吹过，槐树巷的树叶沙沙作响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，接着又安静下来。他坐在台阶上，不想动。这种平静的日子，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。
现在他明白了，有些东西是留不住的，就像母亲已经走了。但有些东西是留得住的，比如这把梳子，比如那幅绣品，比如那些刻在心里的记忆。只要还有这些，他就永远不是一个人。
他站起身，往屋里走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台阶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