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气暖和起来是在过了正月以后。
先是巷口那棵老梧桐树最先察觉到了,抽出了嫩绿嫩绿的新芽,一小撮一小撮地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轻轻晃动。接着王婆的早点摊也恢复了,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,她儿子今年没回来,但她炸油条的时候手一点没抖,该多大力气还是多大力气。
父亲每天早上出去散步,走一圈回来,手里有时候提着一把青菜,有时候带着两个馒头。回来也不说什么,把东西往厨房一放,就开始收拾他那些木匠工具。季远舟知道,父亲这是闲不住了,想找点事做。
裁缝店的生意也慢慢好了起来。开春了,来做衣服的人多了,有换季的,有结婚的,还有给小孩做衣裳的。他有时候忙得中午饭都顾不上吃,陈雪寧就来给他送饭,送到店里来,也不说什么,把饭盒往柜台一放就走。
这天午后,阳光正好。
他带孩子在巷子里玩。平安已经满地跑了,小腿跑起来一颠一颠的,咯咯笑个不停。巷子里的孩子多起来了,不像冬天那样冷清,大家都跑出来晒太阳。平安一会儿追着别的孩子跑,一会儿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,一刻也不闲着。
一只白蝴蝶从眼前飞过。
平安眼睛一亮,挣脱他的手就往前跑:“蝴蝶!蝴蝶!”
“别跑太快。”他在后面跟着,声音带着笑。
孩子才不管,脚步跌跌撞撞的,伸着手要去抓那蝴蝶。蝴蝶忽高忽低地飞着,故意逗他似的,每次眼看要抓住了,一歪翅膀又飞走了。平安急得小脸通红,哇哇叫着用手去扑,结果扑了个空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他走上前去,把孩子抱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抓住了吗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平安嘟着小嘴,眼眶有点红,“蝴蝶飞走了。”
“没事,明天再抓。”他捏了捏孩子的脸,“走,回家吃饭,妈做了好吃的。”
平安立刻忘了蝴蝶的事,搂着他的脖子问:“什么好吃的?”
“红烧肉。”
“太好了!”孩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,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子。
他抱着孩子往回走,巷子两边的梧桐树都抽出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风一吹就轻轻晃动。这样的场景,让他想起了小时候。那时候母亲还在,他也这样在巷子里跑过,追过蝴蝶,捉过知了,跑得满头大汗回家,母亲总是站在门口喊他吃饭。
只是现在角色换了,他成了看着孩子跑的那个人。
时间过得真快,一晃就是几十年。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,比如这条巷子,比如这份阳光,比如家人的陪伴。
“爸,”平安突然叫他,“那只蝴蝶还会回来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会啊,春天来了,蝴蝶都会回来的。”
“那奶奶也会回来吗?”
他的脚步顿了顿。奶奶这个词对孩子来说还很陌生,他从来没有见过奶奶,只是在家里偶尔会听到提起。照片上有,逢年过节上坟的时候也有。
“奶奶啊,”他声音放轻了,“奶奶去了很远的地方,但是一直看着我们呢。”
平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然后把头靠在他肩膀上,不再说话。
回到家,陈雪寧已经把饭摆好了。父亲坐在主位上,面前放着一杯酒,看到他们回来,只说了一句“洗洗手吃饭吧”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但季远舟知道,这就是父亲表达关心的方式。
饭桌上,一家四口围坐着。平安狼吞虎咽地吃肉,陈雪寧给他夹菜,父亲偶尔说两句“慢点吃”之类的,一家人各忙各的,但这种忙碌让人觉得踏实。
吃完饭,他收拾碗筷,陈雪寧在厨房洗碗。父亲喝完酒,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剥着花生。平安吃饱了,趴在门槛上看蚂蚁搬家,嘴里还念念有词,不知道在说些什么。
这种日子,平淡,但有滋有味。
傍晚的光线渐渐暗下来,他把孩子抱进屋里哄睡觉。平安躺在他怀里,眼睛眨巴眨巴的,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他轻轻把孩子放下,盖好被子,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。
孩子的睡相很香,小嘴微微张着,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母亲也是这样看着他的吧。只是那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,人却已经不在了。
从房间里出来,陈雪寧在院子里收衣服,他走过去帮忙。两个人一人拽着一件衣服,轻轻抖着,把褶皱抖平。
“今天累吗?”她问。
“不累。”他说,“带孩子玩,不累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折好的衣服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放进柜子里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晚上,一家人坐在屋里看电视。新闻里在播着什么大城市的变化,什么股票又涨了,什么工厂又改革了。这些离他的生活很远,他听不太懂,也不想懂。他只关心菜价涨了没有,平安的尿布够不够,裁缝店的房租什么时候该交了。
父亲看了一会儿电视,就回房间去了。走的时候还打了个哈欠,像是困了。但季远舟知道,父亲是故意的,把空间留给他们小两口。
电视结束后,陈雪寧先去睡了。他坐在院子里,不想进屋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圆圆的,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接着又安静下来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
春天到了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就像这梧桐树,叶子黄了会绿,绿了会黄,生活也是这样,起起落落,总会有希望。
坐了一会儿,他起身往屋里走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台阶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