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似是骤然凝住。
唯有烛芯噼啪轻响,落进庙宇死寂之中,刺耳得像一声倒计时。
姜离慢条斯理叠好官服。
动作平缓,如同收敛一件殓衣。指尖抚过冰凉绸缎上的暗纹,四品文官的印标,正是踏入祭天大典的钥匙。
赵六还欲出言相劝。
姜离抬手一阻。
指尖漫出来的寒意,硬生生将他喉间苦言堵回腹中。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将最后一缕发丝掖进官帽。
黄昏垂落,残阳如血。
城西一座废弃茶楼,整栋楼宇浸在赤色霞光里,宛若泡在陈年血水中。
此地偏僻,平日里人迹罕至。桌椅积着厚尘,空气裹着霉变茶渣与朽木的味道,闷得人胸口发紧。
姜离坐在二楼最深处的雅间。
窗棂半掩,缝隙底下是狭长巷弄。青石板缝钻出的枯草,在晚风里瑟瑟抖颤。
她换一身灰布长衫,面上抹了黄土,口中含药压低声线,嗓音粗哑低沉。远远望去,不过是李管事手下无数喽啰里寻常一人,卑微如尘土,毫不起眼。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急促,却刻意放轻。小心翼翼,又藏着惶恐,一步一步,似踩在刀尖之上。
小顺子立在门口。
脸色比身上太监工装还要惨白,眼底爬满惊恐的红血丝。
掌心死死攥着一块汗湿帕子,指节用力泛白,眼珠慌乱四顾,最后落在姜离身上,如同撞见索命阴差。
“李……李公公有何吩咐?”
小顺子声音发颤,喉结不停滚动,每一次呼吸,都像破旧风箱在嘶鸣。
姜离不急作答,抬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,轻轻撇去浮沫。
瓷盖磕在杯沿,叮。
清响落进安静的雅间,如同惊雷。小顺子肩头猛地一缩。
“坐。”
一字出口,沙哑粗粝,砂纸磨过一般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。
小顺子双腿一软,几乎是跪坐在凳上。脊背佝偻,像被抽去脊骨的虾米。
不敢抬眼对视,目光死死钉在桌面木纹,呼吸急促紊乱。冷汗顺着脸颊坠下,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姜离袖中甩出一个布包,随意丢在案几。
布包散开,数十两银锭银光闪闪,昏光之下晃眼。
紧跟着又取出一匹叠得齐整的云锦。料子温润凉滑,乃是宫中专供,日光之下,会漾开流水似的光泽。
小顺子瞳孔骤缩,呼吸猛地一滞。
这匹锦,他永世难忘。半年前一时贪念偷偷夹带出宫变卖,半路被李管事截获。这笔把柄,写了无数欠条,日日夜夜悬在头顶,是随时会落下来的铡刀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小顺子伸手想去碰,又似被烙铁烫到飞快收回。冷汗顺着鬓角不停滚落,话音带上哭腔。
“李管事托我带句话,旧账,一笔勾销。”
姜离指尖轻叩桌面,节奏缓慢,每一声都敲在小顺子心口,震得他心脏阵阵抽搐,“只是这一桩新差,须办得周全漂亮。”
小顺子猛地抬头,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,转瞬又被更深的恐惧吞没。
“您只管吩咐,小的赴汤蹈火……”
“不必赴汤蹈火。”
姜离微微前倾身子,阴影覆过小顺子大半张脸。寒气扑面而来,叫他看不清她神情。
“祭天当日,三皇子礼服内衬,换成这匹脆丝。”
指尖捻起锦缎边角轻轻一搓。纤细丝线无声崩断,像一条性命悄然落幕。
“若是败露……”小顺子面白如纸,牙关打颤,“乃是死罪,株连九族……”
“不做,此刻便是死期。”
姜离的声音冷窖寒风一般,不带半分温度,“李管事手里的把柄,能叫你死得更难看。选银子活路,还是即刻了断?”
小顺子浑身剧烈发抖。视线在银锭与夺命锦缎之间来回摇摆,灵魂在天平两端挣扎。
心底良知微弱呐喊,求生欲却如野草疯狂疯长。
他想起李管事手下凶神恶煞的打手,想起冷宫之中无声消失的内侍,想起老家还等着银钱度日的老母亲。
终是一咬牙,颤抖伸手,一把将银包死死抱进怀中,仿佛那是唯一浮木。指尖深深掐进布面。
又把云锦贴身藏入怀里。冰凉锦料贴着滚烫皮肉,激得他狠狠打了个寒颤。
“小的……知晓了。”
话音嘶哑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满是破罐子破摔的绝望。
姜离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重新端起凉茶。
在她眼底,此人已是弃子。
小顺子撑着身子起身,脚步踉跄,低头快步离去。身后似有厉鬼追赶,虚浮急促的脚步声,一点点消散在楼道阴影深处。
雅间重归安静。
姜离指尖摩挲茶盏口上的缺口,目光透过窗棂,目送瘦小身影汇入街上来往人流,如滴水入海,不留踪迹。
她清楚,此举不止是扰乱祭天大典。
更是在铁板一块的敌营,撬开一道人性的裂痕。
恐惧是最好的药,能将懦弱凡人,淬成一柄尖刀。纵然刀身反噬,关键时刻,也足以刺出致命伤口。
穿堂风掠过窗沿,呜呜低鸣,似冤魂低语。
姜离刚抬茶盏,楼下轰然一响。
大门被人一脚踹开,木屑飞溅的声响清晰传上楼。
杂乱沉重的脚步声飞快逼近,金铁相撞的脆响撕碎寂静。
她手腕微顿,不见半分慌乱。缓缓将茶盏放回桌面,瓷底磕出一声闷响。抬眼望向楼梯口,神色平静。
一道阴鸷身影立在雅间门口。
李管事横肉满面,昏暗光线下狰狞可怖。手中提着浸油皮鞭,鞭梢尚在滴落不明液体。毒蛇一般的目光扫过室内,最后锁死姜离,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笑意。
“咱家倒要瞧瞧,是哪只耗子,敢在此地嚼舌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