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浸油皮鞭毒蛇般窜出,破空尖啸狠狠抽向雅间角落。
鞭梢扫过空木椅,扬起一层厚积的灰尘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浮尘漫舞,像一场无声嘲弄。
李管事狰狞的脸骤然僵住。
瞳孔猛缩,挥鞭的手势悬在半空,再也落不下去。
雅间死寂。
穿堂风呜咽掠过窗棂,似在笑他迟了一步。
“人呢?!”
惊怒嘶吼刺破安静,嗓音扯得尖利刺耳。
他猛地转身,皮靴重重踩在朽木地板,木板吱呀作响,听得人牙酸。
数名持刀随从一拥而入,火把光亮瞬间填满昏暗房间,每一处阴影尽数被照亮,无处可藏。
案上那盏茶尚且冒着丝丝热气。
屋内,早已空无一人。
窗棂半掩,屋外夜空浓如墨汁。方才坐在此间的女子,恍如幻影,随风消散。
李管事扑到窗边探头下望。
巷子里空空荡荡。几只野猫受了惊扰,蹿上墙头,幽绿的眼珠一闪,随即隐入黑暗。
他死死攥住窗框,指节发白,心底窜起一股寒意。
寻常人断无这般脱身本事。除非,她一早便有所察觉。
“封锁整条街区!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!”
李管事咬牙下令,声音压抑着气急败坏的颤抖。
楼下脚步声纷乱,金铁相撞之声四起,整条街巷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而他们苦苦搜捕的目标,正立在茶楼最高的屋脊之上。
瓦片覆满青苔,湿滑冰凉。姜离站得极稳,双脚如同生根。
楼顶夜风远比楼下凛冽,吹得灰布衣衫猎猎翻飞,像一面蓄势扬起的战旗。
她居高俯瞰沉睡的京城。万家灯火大半熄灭,唯有几处权贵府邸悬着惨白灯笼,远远望去,如同蛰伏巨兽窥伺的眼。
这片平静夜幕之下,暗流早已汇涌。
城西废弃兵库。
魏平握着长刀,磨石缓缓摩擦刃口。零星火星在黑暗里迸开,映亮半张冷硬面庞。
身后数十旧部沉默整理甲胄,金属扣环闭合的脆响,在空旷库房来回回荡,像一场无声倒计时。
无人言语,众人的呼吸慢慢重合,沉重有力。
幽深巷弄。
赵六低头调试弩机,指尖抚过箭簇,箭尖抹过的毒药带着一丝黏腻。
身后一众死士如同暗夜幽灵,悄然四散,尽数抢占祭天沿途所有制高点。
弓弦缓缓绷紧,细微的绷响,是蓄势待发的死亡。
皇宫浣衣局旁的阴影里。
小顺子把那匹脆丝云锦紧紧贴在心口。
冰凉绸缎隔着衣料吸走他身上的暖意,身子控制不住地打颤。
远处禁军巡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心脏狂跳,几乎要撞破胸膛。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硬实的银锭。
这是买命钱,也是卖命钱。
闭眼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涌的惧意,转身走向存放祭天礼服的偏殿。脚步虚浮,却不再回头。
姜离收回远眺的目光。眼底盛着京城点点灯火,仿佛手中牵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。
她从不是孤身涉局。
一张由恐惧、利益、野心织就的大网,已于暗夜悄悄张开,只待黎明收网。
就在这时,九皇子府方向,一点灯火缓缓升空。
是一盏孔明灯。
漆黑夜幕之中格外醒目。越飞越高,灯罩上的纹样渐渐清晰——振翅凤凰,笔锋凌厉,似要冲破云天。
灯火在风中摇晃,始终不曾熄灭,是沉沉黑暗里不肯弯折的讯号。
姜离望着那盏灯,紧绷的唇角,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丝。
萧景珩在告诉她,他的局,已然落定,静待入瓮。
这盏灯不只是传讯,更是一纸宣战。世人眼中耽于玩乐的九皇子,终于亮出袖中藏了许久的利爪。
她回身。
身后阴影之中,十余道身影静静现身。
是她最后的心腹死士,气息敛尽,目光锋利如刀。
“今日祭天。”
姜离声音不高,清晰落进所有人耳中,空气仿佛都为之凝住。
“不求全歼敌寇。只求让天下人看清,谁才是跳梁小丑。”
众人颔首,没有应声,只有衣料摩擦的细碎轻响。
夜色慢慢褪去。
东方天际浮出一层浅淡鱼肚白。
第一缕晨光撕开长夜,落在姜离冷峻的脸上,眼底血丝清晰可见。
她整理衣衫,端正戴上那顶四品文官的官帽,大半张脸隐在帽檐之下,只露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。
抬脚迈步,朝着祭天广场走去。
身后一道道沉默身影紧随,如潮水涌向皇城,即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局。
青石板路上,脚步声刻意放轻,融进清晨薄雾,好似幽灵行军。
祭天高台之上,巨大鼎炉早已点燃,浓烟滚滚直上云霄。檀香混着硫磺气息弥漫四野。
百官身着朝服垂首肃立,庄重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高台正中,三皇子身着明黄祭礼服,冠冕端正,欣然接受百官朝拜。
昂首挺胸,脸上是即将手握大权的狂喜。目光扫过台下众人,如同审视自己囊中之物。
晨风吹拂宽大衣袖,猎猎作响。
他全然不曾察觉,每一次抬手挥袖,礼服内衬那层被悄悄换掉的脆丝,正发出细不可闻的崩裂声。
嘶——
极轻一声裂帛,混在礼乐钟鸣之中。
唯有站在人群末尾的姜离,听得一清二楚。
帽檐之下,她目光冷冷锁住那道明黄身影。衣襟之上,裂痕缓缓蔓延,像一条苏醒的毒蛇,静待最恰到好处的一瞬,给出致命一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