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全然不觉颈间那一缕微凉。
登临权力顶峰的狂喜烧遍周身,他双臂猛地张开,向着长空舒展,做拥抱天命之姿。宽大袖袍迎风狠狠鼓胀。
就在此刻。
早已不堪受力的脆丝内衬,崩至极限。
一声清越裂帛,似坚冰乍碎,穿透礼乐钟鸣,清清楚楚撞进在场所有人耳中。
三皇子身子骤然僵住。心底本能的惊惧驱使他伸手去拽衣襟,想要兜住松垮的衣料。
这一扯,便是灭顶之势。
肩颈细小裂纹顺着拉扯之力疯狂蔓延,如同多米诺骨牌接连崩断。明黄色祭礼服失去内衬依托,顺着脊背中线轰然滑下。大半幅绸缎如蛇蜕一般堆落在脚边,内里素白中衣显露,剧烈动作之下,半边肩膀赤裸裸露在料峭晨风之中。
广场死寂一瞬。
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之声,密密麻麻,恰似群蛇穿行草莽。
百官瞠目。有人慌忙捂住嘴,有人下意识往后退半步,仿佛高台之上是不祥秽物。
祭天大典,当着天地列祖,皇子衣冠崩坏、袒露身躯。
在世人眼中,便是德行有亏,不配承天命。
台下阴影角落。
小顺子死死咬着下唇,舌尖尝到腥甜铁锈味。
双手攥紧衣角,指节发白。泪水蓄满眼眶,不敢坠落半分。
他望着高台上昔日权倾朝野之人抖如筛糠,心头快意与绝望纠缠一处。
那匹脆丝,是他亲手缝进礼服。此刻滑落的龙袍,也似一根绳索勒紧他咽喉,呼吸滞重。
他心里清楚,自此再无退路。要么踏着三皇子的尸骨搏一条生路,要么化作祭坛之下的殉葬。
高台之上,三皇子面白如纸。慌乱拉扯残存衣料遮掩身躯,越忙越乱,反倒将更多皮肉曝于众目之下。
持戟护卫面面相对。上前遮掩便是亵渎祭天高台,退后又怕获罪,只得僵立原地,形同泥塑。
“是天罚!此乃天罚啊!”
不知是谁率先高喊,嗓音颤抖尖锐,人群压抑的惶恐瞬间被引燃。
“三皇子失德,触怒上苍!”
“大雍危矣……”
细碎私语转眼化作轰然喧哗,现场秩序倾刻崩塌。
有人垂首掩面,有人暗自悲叹,更多人眼珠乱转,在人群之中寻觅新的靠山。
原本庄严肃穆的祭天大典,沦为一场荒诞闹剧。
姜离混在人群末尾,官帽帽檐压得极低,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,只露一双深不见底的眼。
望着高台乱局,唇角掠起一抹极淡笑意。手腕轻轻一抖。
袖间一叠薄纸借着风势撒向长空。纸片轻盈,漫天飞雪一般悠悠飘落。
纸上墨字漆黑,晨光之下刺目。尽数是三皇子私通敌国的罪证摘要。
纸片落在百官脚边,落在护卫肩头,还有几张,轻飘飘落到三皇子赤裸的脚背上。
有人俯身拾起,匆匆一瞥,浑身巨震,飞快将纸片藏入袖中,眼底暗流翻涌。
大戏,方才迎来高潮。
折损他的名望尚不足够,还要斩断他所有后路。
三皇子早已方寸大乱,胡乱撕扯身上仅剩的衣物,口中语无伦次呼喊护驾。
他用力挥袖,想要拂开漫天飘飞的纸页。
一件沉甸甸器物顺着宽大袖口滑脱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是一枚染血铜制兵符。
表面斑驳,纹路之间凝着暗红血渍,正是边关失窃的那一枚。
兵符重重砸在青石板上。
一声沉闷脆响。干涸血痕顺着铜纹缓缓蜿蜒,晨光之下,漾出妖异的红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