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烟久久不散,顺着风势往祭天广场漫卷。
清冽晨风转眼裹满刺鼻火药与焦糊气息。浓烟似一头活过来的墨兽,吞吃天光,将京城东侧天穹染成一片诡异的灰败。
百官方才从三皇子衣冠尽毁的震惊里回神,骤逢此变,再度失语。有人双腿一软,直直跌坐在冰冷青石板上。
宽大袖袍之下,姜离脚尖猛地绷紧,身形下意识朝着黑烟升腾的方向倾去。
那是九皇子府,萧景珩身处的险地。
心脏狠狠撞击胸腔,几乎要冲破肋骨桎梏。指尖用力掐进掌心,泛出青白。
依照预想,三皇子大势已去,暗处残存死士必做困兽之斗。萧景珩是他最大劲敌,首当其冲便是刺杀目标。
“夫人,万万不可。”
一只粗糙大手横拦在她身前。赵六压着嗓音,语气冷硬,没有半分转圜余地。
他目光牢牢锁着前方纷乱人群,另一只手已经按上腰间短刃。“此刻闯过去,等于自投罗网。九皇子敢在祭天之日留守府邸,早备好后手。您贸然现身,非但救不了他,反倒叫暗处所有人都知晓,您与九皇子早已结盟。”
姜离深吸一口气,硬生生压下喉间翻涌上来的腥甜。
赵六所言句句属实。可理智与牵挂在胸中剧烈撕扯。
她透过官帽檐缝,遥遥望向翻滚黑烟,指甲几乎掐破皮肉。
只能赌。赌这个平日里一副纨绔浪荡模样的男子,当真有掌控全盘的本事。
焦灼之中,时间被无限拉长。每一息,都似钝刀割肉。
广场上的喧哗渐渐平息。所有人的视线,尽数被那一团黑烟牵引,仿佛那里,才是决定大雍国运的戏台。
高台之上,三皇子瘫坐原地,无人理睬。方才众星捧月,如今人人避之,如同一块沾了剧毒的瘟物。
约莫半柱香过后,一阵凛冽东风骤然吹至,硬生生撕开浓稠黑烟一道裂口。
视线穿透烟尘,落向九皇子府厚重朱漆大门。
坚固外墙被炸塌一角,碎石嶙峋,尘土飞扬。
预想之中血流成河的惨状,并未出现。
府门大开。一道银甲身影立在门槛之内,似出鞘寒刃,劈开周遭混沌。
萧景珩一身银亮铠甲,甲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,与往日鲜衣走马的纨绔姿态判若两人。
手中长剑修长,寒光凛凛,剑尖垂落,一滴鲜红血珠顺着血槽缓缓坠下。
啪。
砸在青石板,晕开一朵小小的红梅。
他脚下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黑衣尸首,人人脸上覆着狰狞面具,此刻尽数失了生机。
伤口皆是一击致命,或是割断喉管,或是穿心而入。鲜血尚未凝固,在灰白地面蜿蜒淌开,触目惊心。
没有惨叫,没有激烈缠斗的痕迹。这场杀戮,结局早在动手之前便已定好。
哪里是遇袭,分明是一场精心布下的狩猎。
萧景珩垂眸,淡淡扫过脚边尸体,神色平静,仿佛只是剪除了一枝多余枯枝。
他没有急着清理尸场,缓缓抬眼。目光越过人山人海,穿过漫天烟尘,精准落到祭天广场末尾那片阴影之中。
隔着半座京城,隔着无数惶惶不安的权贵,二人视线,隔空相撞。
姜离浑身一震。
她帽檐压得极低,大半张脸藏在暗处,可此刻,她有一种被人完完全全看穿的错觉。
萧景珩眼底不见劫后余生的庆幸,也没有逞威的张扬,只剩深不见底的笃定。
极轻,极浅,他微微颔首。
一句无声的讯息顺着目光渡过来:计划顺利。
姜离紧绷的肩头慢慢松缓,原本随时准备突围的身子,重新隐入人群阴影。
她瞬间了然。萧景珩不是困守府邸等着她来营救。
他是以自身为饵,钓出三皇子潜藏在京城最锋利的爪牙,而后一举斩断。
广场上的禁军这时才匆匆回过神,成群朝着九皇子府奔来,想要稳住局势。
萧景珩全然不理会姗姗来迟的援兵。手腕轻抖,长剑之上血珠尽数甩落,随即入鞘,铮然一声清鸣。
银甲摩擦轻响,他脚步沉稳,转身往府内走去。
跨过门槛之时,脚步忽然一顿。
正厅火盆炭火炽烈,明暗火光在四壁摇曳。
萧景珩自怀中取出一封密信,信纸边缘已经被火舌燎得卷曲发黑,脆弱仿佛一碰便碎。
他不曾拆开阅看,甚至目光都未在信上多停留一瞬。仿佛这桩足以震动朝堂的秘辛,不过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。
指尖微微松开,密信飘落火盆。
干燥信纸撞上炭火,腾起幽蓝火苗,墨字转瞬被烈火吞噬。
纸灰顺着热气流盘旋飞起,如同一只只黑蝶,在厅堂之内翩跹起舞,坠落在地,再也辨认不出分毫字迹。
萧景珩望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,火光映在他眼底。声音低哑,如同砂石摩擦:
“有些真相,本就不该见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