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傍晚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，暮色像一层薄纱，慢慢笼住了整个小区。
林秀芬从超市下班回来，骑着电动车穿过楼道口的那条小路。秋天的风已经有点凉了，吹得她缩了缩脖子。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，声音拖得很长。她加快速度，拐进自家楼道。
刚走到楼道口，她就看到儿子张晓东站在家门口。
儿子背着书包，个子又蹿高了一截，宽松的校服显得他更瘦了。额头上冒出几颗青春痘，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他正低头看着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。听到电动车的声音，他抬起头。
“妈。”儿子叫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点不自然。
“回来了？”林秀芬停好车，掏出钥匙开门，“咋不先进去？”
“刚到。”张晓东跟在她身后进了屋，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，一屁股坐下来。
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嗡嗡声，林秀芬一边往厨房走一边问：“吃饭了吗？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我给你热点饭。”
“妈，不急。”儿子突然叫住她，犹豫了一下，“我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林秀芬转过身，看到儿子脸上有点不自在的表情，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又是咋了？儿子平时回家对她爱答不理的，今天突然说有事儿，她反而有点紧张。
“啥事儿？”
“这次月考……”张晓东顿了顿，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，又迅速低下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校服的衣角，“我进步了二十名。”
“真的？”林秀芬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“真的啊？太好了！”
她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抖。二十名，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可不是小进步。这意味着儿子最近学习用功了，或者找到感觉了。她记得上次家长会，班主任李秀敏还跟她说，这孩子脑子不笨，就是心思没放在学习上。
“真的。”儿子点了点头，嘴角往上翘了翘，但很快就压下去了，装作不在意的样子，“就……还行吧。”
林秀芬看着儿子那张酷酷的脸，突然有点想哭。这几个月来，儿子对她的态度一直淡淡的，有时候甚至有点抵触。她知道儿子觉得她“变了”，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妈妈了。
但现在，儿子告诉她，他进步了。
“妈，你也要加油。”张晓东突然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认真，“咱们一起进步。”
林秀芬愣了一下，看着儿子，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这孩子，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？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有点哽咽，“你咋突然说这个？”
“没啥。”儿子挠了挠头，站起来往厨房走，“我去看看有啥吃的。”
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。林秀芬站在原地，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，眼眶有点发热。
她想起儿子小时候。那时候儿子才上小学，每天放学回来都黏着她，说学校里的事儿。有时候她烦了，就会说“去去去，写作业去”。儿子就会撅着嘴走开，但过一会儿又会跑过来，拽着她的衣角说“妈，你陪我玩嘛”。
什么时候开始，儿子跟她不亲了？
她想了想，大概是儿子上初中以后吧。儿子开始住校，一个月才回来一次。回来也是躲在房间里打游戏，问他学校的事儿就说“还行，凑合”。她想问点什么，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她知道儿子怨她。怨她从小把他丢给婆婆带，怨她从来不了解他的世界。但她有什么办法呢？那时候家里穷，她要上班赚钱，要照顾婆婆，要操持家务。她不是不想陪儿子，是真的没有时间。
吃完饭，林秀芬收拾碗筷，儿子突然走过来。
“妈，我来帮你。”
“不用你，去看书吧。”她摆摆手。
“妈，我长大了，这些事我可以做。”儿子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手里的碗筷，走进厨房。
林秀芬站在原地，看着儿子的背影在厨房里忙活，突然觉得这几个月的苦都值了。
儿子真的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对她爱答不理的孩子，不再是那个说她“不是认识的妈妈”的儿子。他开始主动关心她，开始帮她做事，开始说“咱们一起进步”。
她想起上次儿子回来，她正在看书，儿子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，什么都没说就走了。那时候她心里还难受了一下，觉得儿子还是不理解她。
但现在看来，也许儿子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。
就像她以前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一样。
“妈，水池里的碗我洗好了。”儿子从厨房走出来，手上还沾着水珠。
“哎呀，谁让你洗了。”林秀芬赶紧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，“快擦擦手。”
“没事。”儿子接过纸巾，随意地在手上擦了两下，然后看着她，“妈，你那个考试……复习得咋样了？”
“还行吧。”林秀芬愣了一下，儿子突然关心起她的考试了，这还是第一次，“下次考试是四个月后，时间还早。”
“那你好好考。”儿子说，“我这次月考进步了，你也要加油。”
“行。”林秀芬笑了，“咱们一起加油。”
儿子点了点头，转身回房间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想说什么，但最后只是笑了笑，关上门。
林秀芬站在客厅里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，心里暖烘烘的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，把房间照得清清楚楚。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，脑子里全是儿子刚才的样子。
那个说“咱们一起进步”的儿子，那个主动洗碗的儿子，那个回头看她的儿子。
她突然想起小刘之前说过的话——“孩子大了就懂了”。
也许真的是这样吧，她想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，把房间照得清清楚楚。她看着那月光，眼皮渐渐沉了。
梦里，她好像考过了，高兴得笑出声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