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绩是下午三点出的。
林秀芬正在超市整理货架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没在意，继续把手里的方便面摆整齐。这种动作她做了无数遍，早就习惯了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她腾出一只手掏出来，屏幕上跳出一条推送：“2024年度全国会计专业技术初级资格考试成绩可以查询了”。
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周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，顾客的聊天声、收银台的扫码声、头顶空调的嗡嗡声，都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。她颤抖着手指点开链接，屏幕跳转到一个查询页面。
需要输入身份证号和姓名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输入自己的信息。页面加载中，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“咔”的一下，页面刷新了。
一串数字跳进眼里：经济法基础78分，实务81分。
合格。
她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。
“林姐，你咋了？”旁边传来刘小兰的声音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，手里还拿着一个进货单。
林秀芬抬起头，眼泪糊了一脸。她想说话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我……”她举起手机，屏幕上是成绩查询页面。
刘小兰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眼睛瞬间瞪大了：“我靠！林姐你考过了！78分！81分！你太牛逼了！”
“嗯。”林秀芬点点头，眼泪越流越凶，“考过了，我考过了……”
她冲出超市，站在门口给李阿姨打电话。电话接通的那一刻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：“李姨，我考过了，我考过了！两门都过了！”
“真的？”李阿姨在那头笑了，“多少分？”
“经济法78，实务81。”她哽咽着说，“李姨，我过了，我真的过了！”
“好，好。”李阿姨的声音也有些哽咽，“秀芬，我就知道你能行。你比我有本事，我当年考了三次才过，你两次就过了。”
“李姨，没有你教我方法，我肯定过不了。”她握着手机，哭得像个孩子，“二十年了，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是有用的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李阿姨在那头叹了口气，“你一直都是有用的，只是你自己不知道。好了，别哭了，赶紧回去上班吧，别让人家说咱得意忘形。”
“嗯。”林秀芬应了一声，但眼泪还是止不住。
她挂了电话，站在超市门口发了会儿呆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暖烘烘的。远处有人在喊什么，她没听清，脑子里全是“合格”两个字。
二十年了。
二十年前她从中专毕业，手里攥着去深圳的火车票，后来结婚生子，照顾婆婆，把“自己”弄丢了。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，没想到四十二岁这年，她还能考过一个专业考试。
她抬起手，用袖子擦干净眼泪，深吸一口气，转身走回超市。
刘小兰正在收银台旁边等她，看到她进来，立刻迎上去：“林姐，你太厉害了！晚上我请你吃饭！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林秀芬摆摆手，“正常工作。”
“不行，必须请。”刘小兰挽住她的胳膊，“这么大事，不庆祝一下说不过去。”
林秀芬笑了笑，没再推辞。
晚上下班回到家，丈夫已经在厨房做饭了。听到开门声，他探出头来：“回来了？洗洗手准备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林秀芬走进厨房，看到丈夫正在炒菜，锅里是青椒肉丝，是她爱吃的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了：“那个……我今天查成绩了。”
丈夫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，转过头来：“多少分？”
“经济法78，实务81。”她看着丈夫的眼睛，“两门都过了。”
丈夫愣住了。
锅里的青椒肉丝滋滋作响，油烟味飘起来，有点呛人。
“真的？”丈夫问，声音有点哑。
“真的。”林秀芬把手机递给他看成绩截图。
丈夫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，然后抬起头，眼神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行啊老婆，真厉害。”他说。
林秀芬笑了：“以后我会更厉害。”
丈夫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油烟还在冒，锅里的菜已经有点糊了，但他好像没注意到。
“愣着干嘛，菜要糊了。”林秀芬提醒他。
丈夫如梦初醒，赶紧翻炒起来，一边炒一边说：“行，以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，我不管你了。”
林秀芬愣了一下，然后鼻子一酸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走过去，从后面轻轻抱了丈夫一下。他的身体僵了一下，但没躲开。
“吃饭吧。”她说。
那天晚上吃完饭，丈夫主动去刷碗，林秀芬坐在客厅里，看着墙上的时钟一秒一秒地走。窗外有人在楼下说话，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。
她拿起手机，给儿子发了条微信：“儿子，妈初级会计考过了。”
过了几分钟，儿子回复了一个“牛”字。
她看着那个字笑了笑着笑着，眼泪又下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