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七点半，林秀芬就到了公司楼下。
她站在写字楼门口，抬头看了看。这栋楼比她想象的要老，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，楼梯间的灯一闪一闪的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推开门走进去。
公司在一楼拐角处，门上挂着“宏达建材”的牌子。她敲了敲门，里面有人喊“进来”，她才推开门。
办公室里只有七八张桌子，大部分空着。靠窗的位置有个男人在打电话，三十多岁，穿着衬衫袖口挽起来，露出手腕上的手表。另有几个年轻人坐在电脑前，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。
“你是林秀芬吧？”男人打完电话走过来，伸出手，“我叫陈志远，这边的负责人。”
“陈总好。”林秀芬赶紧握手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姐，别客气。”陈志远笑了笑，“你先坐这儿，我让人教你基本操作。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，别不好意思。”
林秀芬点点头，在指定的座位坐下。桌上有一台旧电脑，屏幕上是陌生的财务软件界面。她看着那些图标，完全不知道该点哪个。
旁边工位的女生探过头来：“阿姨，你会用这个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林秀芬老实说，“麻烦你教教我。”
女生愣了一下，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。她名叫张文静，二十八岁，长头发烫成大波浪，妆容精致。此刻她正用一种打量的眼神看着林秀芬。
“很简单，你点这个，然后这样……”张文静教了两步就没耐心了，“算了，你先用笔把流程记下来吧。”
林秀芬拿出随身带的笔记本，一笔一画地记。张文静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转回头继续敲键盘。
说实话，她的字写得不好看，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学生。可她顾不了那么多，能记一点是一点。二十年了，她早就习惯了用笔杆子而不是键盘。年轻那会儿在工厂做财务，用的还是算盘呢。现在这些软件，对她来说简直是天书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，其他人都去吃饭了，林秀芬一个人坐在电脑前，盯着屏幕发呆。
那些数字和表格在她眼前乱晃，她看了半天，还是没看懂。肚子有点饿，但她不想去食堂。都是年轻人，她一个四十多岁的老阿姨，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姐，还没去吃饭？”陈志远从办公室出来，看到她还在。
“我不饿，想先把流程弄清楚。”林秀芬说。
陈志远看了她一眼，点点头：“行，有问题找我。”
她看着陈志远回到办公室，心里有点感激。这位陈总看起来年轻，但说话挺和气，不像之前面试时遇到的那些人，一听说她的年龄就摇头。
下午她硬着头皮试着做了一笔账，结果点错了三次，表格全乱了。她看着屏幕上乱糟糟的数据，急得脸都红了。
“没事，慢慢来。”陈志远正好路过，看了一眼，“刚开始都这样。”
林秀芬没说话，只是把错误的地方一个一个改过来。别人下班走了，她还在那儿坐着，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，照得她眼睛酸酸的。
说实话，她有点想哭。考会计证的时候都没这么难。考证是死的东西，背就行了。可这实际操作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每一个步骤都有讲究，稍不注意就出错。
但她不能放弃。
她想起李阿姨说的话：秀芬，你都四十多岁了，还有什么好怕的？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回到现在这样。
是啊，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回到现在这样。那还有什么好怕的？
就这样，第一个星期她天天加班。
别人不愿意做的账她做，别人不愿意跑的税务局她去。有次税务局的人态度很差，她陪着笑脸问了半天，回来的时候腿都软了。但第二天还是准时出现在公司。
张文静一开始对她爱答不理的，后来看她天天最早来最晚走，态度慢慢变了。有次林秀芬问了她一个很基础的问题，她翻了个白眼，但还是耐着性子讲完了。
“姐，你多大来的？”张文静突然问。
“四十二。”林秀芬说。
张文静愣了一下，没再说话。
她不知道张文静在想什么。也许是在想，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，还出来折腾什么。也许是在想，这个阿姨还挺能扛。不管了，爱怎么想怎么想吧。
月底的时候，陈志远把林秀芬叫到办公室：“姐，这一个月表现不错。继续加油，有不懂的多问问文静，她虽然年轻，但业务能力挺强的。”
林秀芬松了一口气，连声说谢谢。
走出办公室的时候，她看到张文静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张文静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，林秀芬也笑了笑。
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，手机震了一下。她点开来看，是银行的通知：工资到账，三千二百块。
三千二。
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半天，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。二十年了，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名字赚到的钱。不是从丈夫手里接过来的，不是问别人要的，是她自己赚的。
她把钱分成几份：一千五存起来，一千给儿子买了件羽绒服，剩下的留着日常开销。
羽绒服是她在网上买的，选了很久，选了件黑色的，款式简单大方。快递寄到学校的时候，儿子给她发了条微信：“谢谢妈。”
她看着那四个字，眼眶有点热。
窗外有人在楼下说话，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。她把手机握紧了一点，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裹紧了一点。
明天还要早起。
新生活，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