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廿四,后巷。
新棚子的第二批霉已经收了三天,第三批刚刚接种。二十四只瓷盘,石柱每只都贴了标签,日期、批次、菌种来源写得清清楚楚。栓子拿竹片把盘边的水珠刮了刮,小顺蹲在炭盆边拨火。周小子在旧棚子里做提纯,分液漏斗摇得不紧不慢,界面出来得清清爽爽。
乐义宝站在新棚子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到旧棚子。周小子刚把一批提纯液刮进瓷管,蜡封好,搁在架子上。架子上的粗管攒到了十六只,提纯液四只。张副官开春要的量,粗制品三十管,提纯物五管,还差一半。后巷这边每三天收一批,第一批和第二批都稳住了,再收三批就能凑齐。
“今天收的这批,颜色比上一批好。”周小子说。
乐义宝拿起瓷管对着光转了转。淡黄色,清亮,没有浑浊。他点了点头。
“初五之前,新棚子还能收两批。旧棚子这边,提纯跟得上?”
“跟得上。乙醚还有大半瓶,分液漏斗也够用。就是瓷管不够了,粗管和提纯管加起来只剩五只空的。”
乐义宝想了想。“让孙掌柜再订一批。博山那边年前说年后能赶出来,正好。”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乐孝先从巷口拐进来,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,袖口挽着,露出里面灰布短袄的边。他手里攥着一本册子,是他在济仁堂学认药时记的那本,封面磨得起了毛。
“三弟。”乐孝先叫了一声,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。
乐义宝走过去。“二哥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去济仁堂找大伯,大伯说你在这儿。”乐孝先把册子往怀里塞了塞,“大伯说,大哥走了,济仁堂那边的事让我接。今天第一天。”
乐义宝看着他。二哥站在院子里,身后是旧棚子的白布帘子,帘子缝里透出提纯液的酸味。他比年前黑了些,脸上的肉紧了些,手上有几道细小的口子。站在那里不咋呼了,也不东张西望,安安静静地等着乐义宝说话。
“大哥在济仁堂做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“抄方子、对账、跟孙掌柜点货、跑腿送信。大伯跟我说了一遍。孙掌柜那边,我也去过几趟,他教过我认药材。”
“明天开始,你每天去济仁堂。上午帮孙掌柜对账点货,下午来后巷,跟周小子学做提纯。大哥之前干的那些,你来接。后巷这边的提纯,你也得会。”
乐孝先愣了一下。“我也要做提纯?”
“周小子一个人忙不过来。新棚子的霉越收越多,提纯的量也得往上走。你手巧,学东西快。大哥走了,后巷缺人。”
乐孝先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,翻开。那上面画着各种药材的图,旁边歪歪扭扭标着名字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画着一只瓷盘,旁边写着“青霉素”三个字。他拿炭条在那页的空白处添了几笔,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分液漏斗。
“这个叫分液漏斗。”他指着图说。
乐义宝嘴角弯了一下。“画得不像。”
“你管它像不像。”乐孝先把册子合上,往怀里一揣,“我明天来,周小子教我。”
正月廿六,济仁堂。
乐孝先跟着孙掌柜在柜台后面点货。他蹲在地上,把药材筐一只一只拉出来,照着单子对。当归、黄芪、甘草、茯苓,他抓起来闻一闻,看一看,报给孙掌柜。孙掌柜拨着算盘,写一笔,抬头看他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带着点笑意。
点完货,乐孝先跑到后巷。周小子在旧棚子里等着,分液漏斗搁在石桌上,旁边排着盐酸瓶、乙醚瓶、小苏打水瓶,还有几只空瓷管。周小子把流程说了一遍,让乐孝先做。
乐孝先第一次摇分液漏斗,力气大了,液体溅出来几滴,落在手背上。他嘶了一声,没缩手,拿袖子擦了擦,接着摇。周小子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,但等他摇完了,把分液漏斗接过去,重新摇了一遍给他看,动作慢了许多。
乐孝先看了一遍,又做了一遍。这回稳了,界面出来得清楚。他拿石蕊试纸测酸,滴了三滴盐酸,试纸变红。又加乙醚,摇三下停一下,等界面出来再摇。反萃取的时候,小苏打水滴在漏斗壁上,让它自己淌下去。
做完一批,周小子把提纯液刮进瓷管,蜡封好,搁在架子上。乐孝先站在旁边,手上还沾着乙醚的气味,他低头闻了闻,嘴角翘了一下。
正月廿八,大哥走。
天刚亮,乐府院子里就忙开了。奶娘在厨房里蒸了一笼馒头,又煮了十几个鸡蛋,用布包好,搁在大哥的藤箱里。张兆莹从正屋出来,手里攥着一块帕子,走到大哥面前,给他理了理衣领,把帕子塞进他怀里。
“路上用。”
乐咏西站在门房里,手里捏着水烟袋。他吸了一口,把烟袋搁在门框上,看着大哥。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了。
“张福跟你去。”
大哥愣了一下。“爹,不用,我自己能行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。燕京大学堂在城北,人生地不熟。张福跟着,住店、吃饭、报名,有个照应。”乐咏西的声音不高,但不容商量。
张福从门房后面走出来,肩膀上已经挎了一个小包袱。他憨憨地朝大哥笑了一下,露出两颗虎牙。“大少爷,我跟着您。”
大哥看了看父亲,又看了看张福,没再推辞。他朝父亲拱了拱手,又朝母亲拱了拱手。乐义宝站在门房旁边,看着大哥把藤箱搁在骡车板上,爬上骡车。张福坐在车沿上,两条长腿悬在车板外面。
骡车辘辘地碾过石板路,拐出巷口,渐渐远了。张兆莹站在门口,看着巷口的方向,一直站着。乐咏西走过去,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。她转过身来,拿手背擦了擦眼角,没说话,回了正屋。
乐义宝站在门房旁边,看着骡车消失在巷口。他想起大哥枕头底下那封推荐信,想起大哥收信那天在书桌前面坐了很久。他想,大哥这回是真去了,带着张福。
正月廿九,拜年。
按照乐家的规矩,初一拜本家,初二拜丈人,初三初四拜姑舅姨表。乐咏西初一一早带着三个儿子去了乐镜宇那边,给大伯磕头。乐镜宇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,受了礼,从袖子里摸出三个红封,一人一个。乐孝先拆开一看,里头是两块银元,眼睛亮了。乐义宝也拆开看了,两块银元,沉甸甸的。
初二,张兆莹带着乐义宝回了趟娘家。张兆莹的娘家在城南,父亲是个教书先生,已经过世了,只有一个老母亲和一个弟弟。张兆莹的弟弟叫张兆安,在城南小学堂教书,见了乐义宝,摸了摸他的头,说“又长高了”。张兆莹的老母亲坐在炕上,拉着乐义宝的手,问他吃得好不好,穿得暖不暖,又塞给他一包红枣。
初三,乐咏西带着全家去了乐镜宇的岳家。那是济仁堂乐七爷的丈人家,姓赵,在城东开绸缎庄。乐镜宇的夫人赵氏是续弦,比乐镜宇小十几岁,人很和气,见了乐义宝,笑着摸了摸他的脸,说“这孩子眉眼真清秀”。赵家摆了两桌席,乐孝先吃得满嘴油光,被乐元可瞪了好几眼。
初四,乐咏西去了乐家祠堂,给祖先上香。乐义宝跟着去了。祠堂在巷子最里头,一间小屋子,供着乐家三代祖先的牌位。乐咏西跪在蒲团上,磕了三个头,乐义宝跟着磕了三个头。他跪在那里的时候,看着那些牌位上的名字,心里想,他姓乐,但这个姓是十五老爷给的。他的生父姓农,可他连生父的面都没见过。他磕完头站起来,没说话,跟着父亲出了祠堂。
正月十六,后巷复工。
新棚子的第二批霉开始收了。周小子带着石柱、栓子、小顺,每天早晚各看一次温度,记一次颜色。旧棚子的提纯同步做。乐义宝隔天来一次,检查进度,改方子,记册子。
正月二十,张副官又来了。
这回他没进济仁堂,直接到了后巷。乐镜宇陪着来的。张副官站在新棚子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二十四只瓷盘排得整整齐齐,菌丝长得正旺。他又看了看旧棚子的提纯设备,看了周小子做了一批提纯。看完,他没多说什么,只跟乐镜宇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声音压得很低。
乐义宝在棚子里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但看见乐镜宇点了点头。张副官走的时候,朝乐义宝这边看了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点了一下头。
乐镜宇等张副官走了,把乐义宝叫到跟前。
“张副官回去复命。十万银元的事,督军批了。分三年拨,头一年四万,先买分馏塔和真空干燥器。西洋师傅的事,贝业熙在联系了。”
乐义宝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
“大伯,分馏塔到了之后,得建个新棚子。”
“知道。”乐镜宇说,“地方我来找。你管好方子和人。”
正月廿二,大哥来找乐义宝。
他站在后巷院子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新棚子里的瓷盘,旧棚子里的瓷管,周小子在石桌前调药,石柱在架子上换标签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到乐义宝面前。
“我跟大伯说过了。燕京大学堂的考试,我去。”
乐义宝抬起头。大哥站在他面前,肩膀挺直,手里捏着那份推荐信。
“二月初五初六考试。初四报到。我初三走。”
乐义宝看着他。大哥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搁在推荐信上,没有松开。
“大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去吧。后巷这边,有我。”
大哥看了他两秒。然后他伸手在乐义宝肩膀上拍了一下,力道不轻不重。他转身走了,出了后巷的院门,拐上巷口。
乐义宝站在院子里,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他蹲下来,拿竹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又画了两个,三个圈连在一起。跟几个月前在后巷棚子门口画的那三个圈一模一样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往乐府走。
回到乐府,他没有回自己屋里,先去了二哥的屋。
二哥正趴在桌上翻那本册子。册子上画着各种药材的图,旁边歪歪扭扭标着名字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画着一只瓷盘,旁边写着“青霉素”三个字。见乐义宝进来,他抬起头,把册子合上,有点不好意思地往桌上一扣。
“三弟?你来了。”
乐义宝爬上凳子,坐在二哥对面。他看了看二哥的册子,又看了看二哥的脸。二哥比年前黑了些,大概是天天跑济仁堂晒的。手上有几道细小的口子,是切药材时划的。
“大哥要去燕京大学堂了。”乐义宝说。
乐孝先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二月初五初六考试。初四走。”
乐孝先沉默了几秒。他把册子翻开,又合上,手指在封面上抠了抠。
“好事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,“大哥念书好,应该去。”
乐义宝看着他。二哥平时话多,咋咋呼呼的,这会儿却闷了。他坐在那里,手指在册子封面上抠来抠去,眼睛看着桌面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二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大哥走了,济仁堂那边的事,你来接。”
乐孝先抬起头,看着乐义宝。
“大哥在济仁堂做什么,你都知道。抄方子、对账、跟孙掌柜点货、帮大伯跑腿。大哥走了,这些事没人做。你来。”
乐孝先的嘴唇动了动。他看了看乐义宝,又看了看桌上那本册子,手指不再抠了。
“我行吗?”
“行。你在济仁堂学了几个月,药材认得比大哥都多了。孙掌柜夸过你,说你手巧。”
乐孝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册子重新翻开,翻到画着瓷盘的那一页,拿炭条在旁边添了几笔。他添的是一个人形,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捏着一支笔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。
“这是在对账。”他指着那个人形说。
乐义宝笑了。“画得不像。”
“你管它像不像。”乐孝先把册子合上,往怀里一揣,“明天我去济仁堂,跟大伯说。”
乐义宝从凳子上滑下来,走到门口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二哥还坐在那里,手搁在册子上,嘴角微微翘着。他把门带上,穿过天井,往自己屋里走。
正月廿三,后巷。
新棚子的第二批霉收完了,装了五只粗膏。加上年前的存量和第一批的,粗制品攒到了十五只。提纯液攒到了三只半。张副官开春要的量,粗制品三十管,提纯物五管,还差一半。但第一批和第二批的量已经稳了,再收两批,开春之前能凑齐。
乐义宝坐在石桌前面,把方子又改了一遍。培养部分,米汤换玉米浆的比例写得更细了。提纯部分,乙醚的用量加减标注清楚。他写完了,把方子折好,搁进怀里。
周小子在旁边把用过的纱布收进木桶里。石柱在架子上换标签。栓子拿铜丝挑杂菌。小顺蹲在炭盆边拨火。
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炭盆里的火苗噼啪响。
正月廿四,后巷。
乐义宝蹲在新棚子的架子前面,拿放大镜一只一只看过去。二十四只盘子,二十三只长得正常,一只边缘长了杂菌,他拿铜丝挑出来,扔进炭盆里。
周小子站在旁边,拿册子记。石柱在旧棚子那边收瓷管,栓子帮忙递东西,小顺蹲在炭盆边拨火。
乐义宝查完盘子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走到旧棚子门口,看了看架子上那排瓷管。粗制品十六只,提纯液四只。再收两批,张副官要的量就齐了。
他正想转身回新棚子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乐孝先从巷口拐进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人。乐义宝定睛一看,是大哥。
大哥回来了。
乐义宝站在院子里,看着大哥走进来。大哥的衣裳上沾着灰,脸上有些疲惫,但嘴角是松的。张福跟在大哥后面,肩膀上挎着包袱,憨憨地笑。
“考完了?”乐义宝问。
“考完了。”大哥说。
“怎么样?”
大哥沉默了一下。“国文和算学还行。格致有点难,西文更没底。”
乐义宝点了点头。他看了看大哥,又看了看张福。张福站在大哥身后,朝乐义宝挤了挤眼,伸出大拇指,又缩回去。乐义宝看懂了,张福的意思是大哥考得还行。
“二哥。”乐义宝叫了一声。
乐孝先从旧棚子门口探出头来。他刚才一直在里面做提纯,听见动静才出来。他看见大哥站在院子里,手里的分液漏斗还滴着乙醚,愣了一下。
“大哥。”
大哥转过身,看着二哥。二哥站在旧棚子门口,身上那件靛蓝棉袍沾了几滴乙醚的印子,手里攥着分液漏斗,脸上有汗。他站在那里,跟年前不一样了,肩背挺直,眼睛稳当。
大哥看了他一会儿,走过去。他站在二哥面前,伸手在二哥肩膀上拍了一下。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济仁堂的事,你干得不错。”
乐孝先的嘴唇动了动。他把分液漏斗搁在石桌上,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。
“大伯夸我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大哥说。
兄弟俩站在院子里,谁也没再说话。周小子从旧棚子里出来,把提纯液刮进瓷管,蜡封好,搁在架子上。石柱在架子上换标签。栓子拿铜丝挑杂菌。小顺蹲在炭盆边拨火。
乐义宝站在新棚子门口,看着大哥和二哥。他想起大哥走的那天,想起二哥站在门口的样子。他想起大哥枕头底下那封推荐信,想起二哥册子上画的那个对账的人形。他想起大伯说的那句“你弟做的这个事,比你念书大”。
他蹲下来,拿竹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又画了两个,三个圈连在一起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大哥,二哥,进来看看。这批霉长得比年前好。”
大哥和二哥跟着他走进新棚子。二十四只瓷盘整整齐齐排在架子上,菌丝密密匝匝,白蒙蒙的,边缘泛着灰绿。乐义宝拿放大镜给大哥看了一只。
“这批孢子转黄了,再过三天就能收。”
大哥看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二哥站在旁边,拿册子翻到记录页,给大哥看这几天的温度记录。大哥扫了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炭盆里的火苗噼啪响。三个人站在新棚子里,看着架子上那排瓷盘。菌丝在光里泛着浅浅的灰绿,像一层绒毯。
(第二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