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天，说热就热。
林秀芬凌晨四点就醒了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。窗外的天还是黑的，对面楼里有几户灯已经亮了。她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，才四点二十。
“起这么早干嘛？”张大勇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。
“你睡你的。”她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，下了床。
厨房里，她打开冰箱看看还有什么菜。儿子爱吃红烧肉，昨天专门去菜市场买了五花肉，排骨也买了两根。还有那条鲈鱼，新鲜的，老板娘说是早上刚捞的。
她把肉拿出来解冻，又淘了米放电饭锅里。择菜的时候，手指有点抖，择一根菠菜掉了两根。她弯腰捡起来，拍了拍土，继续择。
“妈，你干嘛呢？”
张晓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林秀芬吓了一跳，一回头，儿子穿着校服站在厨房门口，头发乱糟糟的。
“这么早起来干啥？再睡会儿。”她说。
“睡不着。”儿子走过来，靠在门框上，“妈，你不用这么紧张，我又不会跑。”
“妈乐意。”林秀芬把择好的菠菜扔进盆里，“去去去，别在这儿碍事。”
儿子笑了笑，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：“妈，其实……你不用做那么多好吃的，正常就行。”
“正常也得吃好。”林秀芬打开水龙头，水流冲菠菜叶，“快去洗漱，等会儿吃饭。”
儿子高考考场在市实验中学，离家有点远。林秀芬请了一天假，专门送儿子去。出门前她反复检查了准考证、身份证，还有那支新买的笔。
“妈，真的不用送。”张晓东站在门口，“我自己能去。”
“顺路，顺路。”她已经把电动车推出了门。
考场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家长，太阳刚升起来不久，空气就已经开始发烫。林秀芬找了个树荫底下站着，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汗浸得湿漉漉的。
她看着儿子走进考场的背影，瘦高的个子，背着个书包，走几步回头看她一眼。她朝儿子挥挥手，意思是“进去吧”。儿子这才转身，汇入人流里。
周围的家长三三两两地聊着天。林秀芬贴着墙根站着，不太想搭话。有个大姐凑过来问：“你家孩子哪个考场的？”
“二十三考场。”她礼貌地回了一句。
“喔喔喔，我家也是！哪个学校的？”
“市一中的。”
“那不错，那不错，今年一本率听说又要涨……”
林秀芬点点头，眼睛一直盯着考场大门。大姐说了什么她没太听进去，只觉得太阳越来越晒，脸上的汗往下淌。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，又把瓶子里的水喝了一口。
时间过得太慢了。
每一分钟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着。她站在树荫底下，看着表针一点点往前挪。旁边有家长撑起了伞，有人拿着小风扇嗡嗡地吹，还有人蹲在路边抽烟。
她想起自己当年高考的事。那是二十多年前，她没参加高考，中专毕业就直接工作了。那时候她也想过去深圳，后来没去成。想到这儿，她心里有点酸酸的。
“叮——”
第一场结束的铃声响起来。林秀芬赶紧站直了，伸着脖子往大门那边看。考生们陆陆续续地走出来，有人表情轻松，有人皱着眉头。
张晓东出来了。
他低着头走路，手里捏着准考证。林秀芬赶紧迎上去，想问什么又不敢问。
“走，回家吃饭。”她说。
儿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轻松还是紧张：“妈，我尽力了。”
她点点头，喉咙有点紧：“好，好。回家吃饭，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“嗯。”儿子应了一声，父子俩往家走。
一路上林秀芬想问考得怎么样，嘴张了又合上，没敢问。儿子也没说话，爷俩默默地骑着车。
接下来的几科，林秀芬每天都准时等在考场门口。太阳一天比一天大，她站在人群里，汗流浃背。儿子每次出来，她都只说“走，回家吃饭”。
张晓东说了她两次：“妈，你不用天天来，我自己能回去。”
“妈乐意。”她还是这句话。
最后一场考完，林秀芬带儿子去吃了顿好的。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，儿子埋头吃肉，她坐在对面看着，想问成绩又不敢问。
“妈，你吃啊看着我干嘛。”儿子夹了一筷子肉放她碗里。
“看你会说会吃的，妈高兴。”她说。
儿子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但嘴角往上翘了翘。
成绩要十几天后才出来。
这十几天林秀芬度日如年，晚上都睡不好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。窗外的知了叫个不停，声音又尖又亮，听得她心烦意躁。
“别急，儿子肯定没问题。”张大勇说。
她知道丈夫是在安慰她，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心。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全是儿子在考场里的样子。
每一分钟都是煎熬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空调被裹紧了一点。明天再给儿子打个电话问问，报志愿的事也得开始考虑了。
窗外，知了还在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