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站在老房子门口,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才插进锁孔。门轴发出熟悉的涩滞声,像是这座房子在叹气。
屋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。母亲坐在客厅的老藤椅上,膝头摊着一个打开的纸箱。午后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几何形状的光斑。
“妈。”他把背包放在门边,走过去蹲下身子,“我来帮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母亲头也没抬,手指在一堆旧物里翻拣,“你坐那儿歇着,妈很快就弄完。”
他知道母亲的脾气。她说了不用,那就是真的不用。林野搬了把小凳子坐在旁边,看她把一件件东西分类:笔记本放一堆,照片放一堆,一些看不出名堂的小物件归拢到另一个角落。
阳光移动得很慢。母子俩谁也没说话,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母亲突然开口:“你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。”
林野愣了一下。他一直以为是父亲忙于工作,原来其中另有隐情。
“妈……”
“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下午。”母亲的语气很轻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他说出去一趟,很快就回来。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又是那个晚上。林野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。那个雨夜,父亲坠楼的画面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,每次都是不同的版本,但结局永远一样。
“爸他……到底去干什么了?”
母亲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从纸箱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,封皮已经卷边磨损。林野认得它——父亲活着的时候,总爱把这个本子带在身边。
“你爸调查的那些事,”母亲把本子放在膝头,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,“妈不懂。但妈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在写,写到很晚很晚。”
林野接过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。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,是父亲的笔迹:
“1999年3月15日,线索指向城中村地块,涉及金额……”
他的心跳漏了半拍。这是父亲当年调查的案件记录。那些被尘封的真相,那些指向“守夜人”的线索,原来一直都在这里。
“你爸常说,”母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一丝鼻音,“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。如果他不做,就没有别人了。”
林野攥紧笔记本,指节发白。那些纸张在手中微微发颤,像是承载了太多沉重的记忆。
“妈,你早就知道爸在调查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母亲点点头,又摇摇头,“知道又能怎样?妈只是个普通女人,帮不上什么忙。只能在他加班的时候,给他热口饭,给他留盏灯。”
林野突然觉得喉咙发紧。他想起小时候,每次半夜醒来,都能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。父亲伏在桌前奋笔疾书,母亲坐在旁边织毛衣,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,生怕吵到他。
那些画面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了,但现在突然又清晰起来。
“妈,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爸他……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?关于……那天晚上的事?”
母亲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悲伤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爸临走前,给我留了一句话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碎什么,“他说,如果他没有回来,让我好好把你养大。”
林野感觉眼眶发热。他别过头去,不想让母亲看到。
“他早就知道?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不。”母亲轻轻摇头,“他只是……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”
母子俩又沉默下来。阳光继续移动,从地板移到墙上,又慢慢往回收缩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母亲突然说:“小野,有些事……妈一直想跟你说,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”
林野抬起头:“什么事?”
母亲却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弯下腰,从纸箱最底下翻出一个白色的信封。信封已经发黄,边角微微卷起,但保存得很平整。
“这个,”她把信封递给林野,“是你爸留给你的。”
林野接过来,心头猛地一颤。信封上写着四个字:致我未来的儿子。字迹是父亲的,但写得比平时工整得多,像是刻意控制过力度。
邮戳日期是1999年3月24日。
父亲坠楼的前一天。
“他本来想寄给你的。”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一丝颤抖,“但还没来得及……就……”
林野紧紧攥着信封,指尖微微发凉。二十年了,这封信就藏在箱底,等着他来打开。
“小野,”母亲轻轻按住他的手,“你……要现在看吗?”
他没有回答,只是死死盯着信封上那行字。致我未来的儿子——父亲在写这封信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这封信会迟到二十年?有没有想过儿子打开它的时候,已经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,变成了一个满手血腥的复仇者?
阳光已经完全收回去。屋里暗了下来,母亲起身去开灯。灯亮起的瞬间,林野看到自己映在窗户上的影子,轮廓模糊而陌生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手指轻轻捏住信封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