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幕布,悄然笼罩了这座城市。
林野站在窗前,看着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。刚才和母亲的对话还在耳边回响,“明天咱们一起去看你爸”,这句话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烫。二十年了,他第一次觉得生活有了点盼头。
下午去祭奠父亲的时候,母亲在墓前哭得像个孩子。他跪在父亲碑前,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说了——扳倒守夜人的过程,父亲笔记本里的线索,还有那封迟了二十年的信。他相信父亲能听见,也相信父亲会为他骄傲。
母亲的理解让他这三年来的自责稍稍减轻了一些。她没有怪他冒险,没有怪他不顾一切,只是握着他的手说:“你爸要是知道了,肯定会心疼。”
心疼就心疼吧。总比一直被蒙在鼓里强。
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。
“这么晚了,谁啊?”母亲的声音从卧室传来,带着几分困倦。
“没事,妈,您先睡吧。”林野应了一声,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周铁山。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,右手不自觉地摸着右脸的刀疤。六十多岁的人,背已经微微驼了,但那双眼睛还是像二十年前一样锐利。
“周叔?”林野愣了一下,侧身让他进来。屋子很小,一眼就能看完。周铁山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,双手撑着膝盖,半天没说话。林野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,等着。
“你妈睡了?”周铁山问。
“嗯,刚睡下。”林野观察着他的表情,“您这是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周铁山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苍老。
“我有件事,”周铁山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一直想告诉你。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”
林野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想起白天的那些对话——父亲、真相、二十年前的恩怨。周铁山是唯一全程参与的人,他知道的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。
“您说。”
“二十年前,”周铁山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,“我老婆去世的时候,我一直告诉你她是病死的。对吧?”
林野点头:“您说是癌症,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。”
“那是假的。”周铁山苦笑,“我老婆不是病死的。是被人害死的。因为她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。”
林野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大半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根本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过了很久,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。
“因为我怕你冲动,”周铁山叹息,“更怕你自责。你爸的案子和我的事,是同一个人策划的。”
又是长久的沉默。
清晨六点,城市还没完全醒。
林野一夜没合眼。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,屏幕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他翻来覆去想着沈未央那句话——你身边有内鬼。
内鬼是谁?
周铁山?那个为了妻子的死奔波了二十年的男人,那个说“别轻易相信任何人,包括我”的男人。
还是别人?
他不知道。这种不知道让他难受,像鞋子里进了沙子,膈应却倒不出来。
窗外天色渐亮,城市从灰暗中透出轮廓。林野起身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早点摊的灯光亮起,一笼笼蒸汽往上冒。卖豆浆的夫妻正在摆碗,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遍。
有人推门进来。
“醒了?”周铁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,“正好,趁热吃。”
林野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手上。那是一碗清汤面,卧了个荷包蛋,撒着葱花,香气扑鼻。可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面上,而是定在了周铁山的右手。
无名指。
那里有一道疤。
“你手上……”林野顿了顿,“怎么回事?”
周铁山低头看了一眼,表情没什么变化:“哦,切菜的时候划的。刀不利,手一滑就……”
“是吗。”林野接过碗,却没有动筷子。
周铁山在他对面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抽出两根,一根递给林野。林野没接,他便自己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周铁山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在想沈未央的话?”
林野盯着他的眼睛:“您知道她会打电话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铁山摇头,“但我猜她会警告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知道一些事。”周铁山弹了弹烟灰,“但不一定是全部。”
林野放下碗:“您早就知道守夜人没那么容易倒?”
“我知道他们像蟑螂一样,打不死。”周铁山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二十年了,我以为抓住陆慎行就能结束。后来发现不是。一个陆慎行倒下去,还会有下一个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还帮我?”
周铁山沉默了很久,久到烟灰掉在地上,他才开口:“因为有些事不做,永远不会知道结果。”
林野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:“周叔,您说实话。我爸的案子,到底是谁策划的?秦守真?还是别人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您知道。”林野的语气变得强硬,“您只是不想说。”
周铁山转过头,眼神复杂:“林野,有些事知道得越多,越危险。”
“我爸也是这么想的对吧?所以他死了。”林野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他以为自己能扛,结果呢?他扛得住吗?还不是一样……”
“不一样。”周铁山打断他,“你爸不是莽撞。他是有准备的。”
“准备?准备什么?准备留下一封信,让我好好活着?”林野冷笑,“他有没有想过,我根本不想好好活着?我想让他活着!”
周铁山愣住了。他看着林野,眼里的情绪从惊讶到苦涩,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你跟你爸真的很像。”他叹息,“一样倔,一样不信邪。”
“所以呢?所以您也要像当年对我爸一样对我?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自己扛?”
周铁山没说话。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,又点燃了一根烟。烟雾缭绕中,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。
“沈未央说的内鬼,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,“你怎么看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野老实回答,“我谁都不敢信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周铁山点头,“谁都不敢信,就对了。”
林野皱眉:“您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周铁山掐灭烟,抬起头看他,“怀疑是对的。但光怀疑没用,你得查。”
“怎么查?”
“就从你能查到的地方开始查。”周铁山站起身,走到门口穿鞋,“许清源那边有消息了。说你上次让他查的那件事,有眉目了。你去问问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不是想知道,守夜人的资金最后流到哪里了吗?”周铁山打开门,回头看他,“去吧。查到了,才知道谁在背后撑腰。”
门关上后,林野站在原地很久没动。桌上的面已经凉了,可他没有胃口。他满脑子都是周铁山手上的那道疤——
那不是切菜伤。
那是握枪的痕迹,长期握枪才会留下的痕迹。
可周铁山明明说从来不碰枪了。
林野拿起手机,拨通许清源的号码。电话那头传来老头的咳嗽声:“喂?找谁?”
“是我,林野。您说的事有眉目了?”
“呃,这个嘛……”许清源顿了顿,“你来茶馆吧。当面说比较安全。”
“行,我马上到。”
挂了电话,林野最后看了一眼那碗凉透的面。葱花沉在碗底,像一个个问号。
他转身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