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林野站在城郊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,点了根烟。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,映着他紧绷的脸。楼道里的灯坏了几盏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心跳上。
他想过无数种推开这扇门后的可能。间谍。卧底。叛徒。这些词在他脑海里转了一整晚,搅得他头痛欲裂。可他从没想过,会是这样的答案。
门虚掩着,像是专门为他留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屋内传来沈未央的声音,依然沙哑而机械化,却带着一丝疲惫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林野推门而入。橘黄色的灯光洒满小屋,映出沈未央消瘦的背影。她站在窗边,窗帘拉着,将夜色隔绝在外。听到门响,她转过身,那张白色瓷质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周铁山说你是守夜人的卧底。”林野开门见山,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平静,“许清源提醒我小心你。”
“然后呢?”沈未央反问,“你相信谁?”
“我谁都不信。”林野扫了一圈屋内——简单的家具,老旧的电器,窗台上有一盆绿萝,长势很好,“我只信证据。”
她冷笑了一声,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:“很好。这是我认识你以来,你说的最像你爸的一句话。”
“你认识我爸?”
“不仅认识。”沈未央在床沿坐下,动作迟缓得像是在承受某种隐痛,“我还帮他写过报道。就在他坠楼前的一个月。”
林野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那些预设好的台词全部堵在嗓子眼,最后只挤出三个字:“不可能……”
“1999年3月15日,你爸调查城中村地块腐败案,发现背后牵涉到某个大人物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那时候他需要人帮忙整理资料,我是他的助手之一。这件事你可以去问你妈,或者问苏晚吟。”
苏晚吟。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林野的神经。那是他母亲年轻时的闺蜜,父亲生前的搭档,也是二十年前那场悲剧的知情者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沈未央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的波动:“我想说的是——我是你爸的女儿。准确地说,是私生女。”
整个房间仿佛在旋转。林野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。他想过她会承认是卧底,想过她会否认,却从没想过这个。
“我爸从未提起过你。”他艰难地开口。
“他不知道我的存在。”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,“我妈是他的初恋,后来被他父亲拆散。她独自生下我,独自抚养我长大,临死前才告诉我真相。”
屋内陷入死寂。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,每一声都像敲在林野心上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?”
“我来过。”沈未央苦笑,“在你爸坠楼的那天晚上。我想警告他,但他不听。后来我想找你,但你已经变成了一个只会贴膜的酒鬼。”
林野想起那三年暗无天日的日子。天桥上的风吹日晒,啤酒瓶堆满出租屋的角落,母亲担忧的眼神……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狼狈,原来都被她看在眼里。
“所以你加入守夜人,是为了报复?”
“一开始是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却没有拉开窗帘,“后来我发现,他们答应帮我找到杀害我爸的凶手——就是你说的陆慎行。但他们骗了我。他们只是想利用我进入破晓组织,获取情报。”
“那你现在做的这些,又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赎罪。”她转过来,眼神坚定,“也为了让你完成你爸没做完的事。”
林野盯着她看了很久,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任何说谎的痕迹。但那张脸上只有疲惫和真诚,没有半分虚假。
“你让我怎么相信你?”
沈未央没有回答。她抬起手,摘下了脸上的面具。
那张脸彻底暴露在灯光下——右脸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疤痕,像是被某种利器划过,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。但更让林野震惊的是她的五官:除了那道疤,她的眉眼、鼻子、嘴唇,都和他有着说不出的相似。
“现在你明白了吗?”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“我为什么一直戴着它。我不是害怕被人看到真容,我是害怕被你看到。”
林野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门突然被推开,周铁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他看了两人一眼,脸色复杂至极。
“看来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们已经知道了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林野转过身,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刚才还在揭发沈未央的男人:“您跟踪我?”
“我不放心。”周铁山的语气出奇地平静,“沈未央的身份太复杂,我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。”
“您早就知道?”林野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我只知道她有问题。”周铁山看了一眼沈未央,“但我不知道她是你爸的女儿。如果早知道……”
“如果早知道,您会怎么做?”沈未央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讽刺,“像当年对林振华一样,什么都不说,等着真相被埋进土里?”
周铁山的脸色变了变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屋内陷入更深的沉默。三个人各怀心思,空气像凝固了一般。
“首先,”林野打破沉默,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。其次,不管你是谁的女儿,既然你说你是来帮我的,那就拿出证据来。最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:“我不想再被任何人蒙在鼓里。不管是您,还是她。”
周铁山点了点头。沈未央则重新戴上面具,那张瓷白的面具遮住了她半边脸,也遮住了所有情绪。
“好。”她最后说,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沙哑的机械化,“那就让我们看看,接下来谁能笑到最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