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崖畔石居稳稳当当地过了下去。
随着苏苏日复一日的滋养调理,河谷这片唯一的绿洲愈发繁茂稳固,生机绵延不绝。原本狭小的一隅绿地,一点点铺展、蔓延,如今已扩至方圆百里。遍地草木葱茏,浅林间常有小兽栖居、飞鸟落巢,溪水鲜活、土质温润。
这片蓬勃鲜活的绿意,牢牢扎根在归墟无边死寂的荒原中央,和四周灰黑干裂、寸草不生的荒芜天地割裂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。
生机门的名声也渐渐传开。
越来越多在外漂泊、绝境求生的修士、流离之人,循着微薄的生机气息赶来投奔。崖畔日渐热闹,却并不嘈杂,人人敬畏这片难得的安生之地,日子过得安稳有序。
前段时日,曲崽把四魔王、五魔王叫到跟前,让它们回一趟墟。
两只小家伙原本赖在河谷玩得尽兴,百般不愿离去,缠在洞口磨蹭撒娇。曲崽跟它们说清楚了,不是赶它们走,是让它们回去办两件事:一是叫摩洛继续在南戈收药材,二是跟黛漪说一声苏苏这边的事。
两小只一听有正事,立刻精神了,甩着尾巴钻进凝霜撕开的空间黑洞,回墟去了。
曲崽立在洞口,静静望着黑洞闭合、虚空平复,尾尖轻轻晃了晃。
自那之后,曲崽便带着小落、屠玄日日西进,深入归墟更荒僻、更纵深的腹地。
每日天初亮便动身,踏着灰蒙蒙的天光踏入荒原,一路跋涉探找,早出晚归。近则百里,远则千里,日日不停。
归墟太大了。
广袤、荒芜、死寂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像先前那一头可以猎杀、可以积攒修行值的外来地龙,终究是可遇不可求的特例。
更多时候,三人奔波整日,翻遍裂谷、荒坡、古岩层,最终什么异兽、什么机缘都寻不到,只能空手折返。
但曲崽一点也不急。
它比谁都沉得住气。
归墟与外界悬殊的时间流速,是它最大的底气。
外界一日,归墟一月。
别人耗不起的光阴,它耗得起。它有足够的耐心,慢慢找、慢慢等、慢慢熬。
众人日日奔波劳碌,唯独苏苏,近来格外安静。
它不再四处跑动,大多时候都安安静静趴在洞口那块平整的大石上。
灰蒙天光落在它小小的身躯上,半掌大小的壳甲泛着细腻温润的银紫光晕,每一片盾甲纹路清晰内敛,甲面蛰伏的黑牡丹花纹若隐若现,沉静柔和。
额间与生俱来的嫩芽图案,一日比一日清晰莹润,翠绿鲜活,像一颗稳稳扎根在眉心、永不枯萎的种子。
它常常闭着眼晒太阳,周身细软的绿线无声蔓延,贴着地面、河岸、崖壁、岩层,往四面八方铺散出去。
它在静静感知这片归墟大地的一切脉动。
河水的流动、土层的厚薄、岩层的死寂、草木的枯荣、根须的呼吸。
活物、死物、残息苟存的一切生灵状态,尽数清晰落在它的感知里,分毫不漏。
它安静、温顺、耐心十足,日日如此,从无焦躁。
直到这天傍晚。
暮色缓缓压落,荒原灰蒙蒙一片沉寂。
一直静伏石上的苏苏,忽然轻轻抬起了头。
它没有出声,也没有回头,只是定定望向大河对岸那片无边无际的荒远旷野,小小的脑袋轻轻偏了偏,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疑惑。
恰逢此时,曲崽从西边荒原归来。
一身风尘泥垢,壳甲沾着荒原的黑土,带着整日奔波的疲累,刚爬上崖台,便看见苏苏这副异样沉静的模样。
曲崽脚步一顿,轻声问:“怎么了苏苏?”
苏苏依旧没有回头,视线稳稳落向河对岸,软糯温顺的嗓音轻轻响起,干净又认真:
“阿爹,我感知到土里……多了一个新的本源点。”
曲崽原本轻晃的尾巴瞬间停住,神色微凝:“什么本源点?”
“是亲缘的气息。”苏苏说得很轻,极稳,“红彤彤的,很暖,很干净。是直系长辈的血脉,和我是一条根。”
曲崽沉默一瞬,心神微微收紧:“多远?”
苏苏闭了闭眼,眉心嫩芽微光一闪,细细感知着那道跨域荒原的血脉牵连。
片刻后它睁眼,认真答道:
“特别远。”
它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,语气很笃定:
“但是它一直在动。没有停过。”
“它在一步一步,往我们这边走。”
曲崽顺着它的目光望向对岸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整片荒原死寂无风,空空荡荡,看不到任何身影,可他莫名能感觉到,那片荒芜尽头,有一个存在,正拖着一身疲惫,长途跋涉而来。
“还要多久到?”
“苏苏算不出来。”苏苏轻轻摇头,温顺有礼,语气诚恳,“它走得很慢、很累,但是一直没有停下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崖畔的生活依旧照旧。
苏苏没有时时刻刻紧盯那道遥远的光点,依旧是那副安静温顺的模样。
白日晒太阳、滋养河谷草木、帮伤者疗理伤势、陪着河谷里的小生灵玩耍,日子平淡安稳。
只是每隔一阵子,它便会下意识停下动作,轻轻闭眼凝神一瞬,确认那道亲缘气息依旧在缓缓靠近,便安下心,继续做自己的事。
曲崽每日外出探荒,归来从不主动追问。
父女二人默契安然,静静等候着这场未知的相逢。
日子一天天缓缓流过。
直至这日清晨。
归墟天光微亮,薄雾浅浅笼罩河谷。
一直安坐石上的苏苏,忽然撑起了身子。
周身绿芒骤然一亮,生机气息瞬间铺展开来。
它抬眼望向大河方向,清亮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贴近感:
“近了。”
崖边众人闻声,齐齐抬首望来。
苏苏眸光专注,再度开口,语气笃定:
“非常近了。已经到河畔外围了。”
众人当即尽数走出石洞,立在崖边高台,顺着它的视线朝下望去。
脚下河面一如既往的平静。
灰沉沉的河水缓缓流淌,无风无浪,静谧得看不出半点异常。
可下一瞬,深水底下,有巨大的阴影轻轻浮动。
那不是游鱼的灵动轨迹,不是地龙钻土的厚重震动,是一种所有人从未接触过的、古老又温和的生灵气息。
阴影巨大得惊人,几乎填满了整片宽阔河道。
原本平整的河面,被水底庞然身躯缓缓顶起一道圆润的水拱,河水向两侧缓缓推涌,暗流轻轻翻滚。
下一刻。
水声轻漾,一颗巨大的头颅,自深水之中缓缓浮升而出。
是一只极苍老的巨龟。
暗青色的厚重壳甲表层,布满密密麻麻、深浅交错的岁月纹路,层层叠叠,是长年累月在荒土、岩层、河水间跋涉摩擦留下的痕迹。
壳甲边缘挂着一圈柔软的绿水藻,随波轻轻晃动,为苍老厚重的躯体添了一点微弱生机。甲面布满许多老旧裂痕,缝隙里嵌着碎石、干泥,都是长年累月奔波闯荡留下的旧伤,陈旧、厚重、历尽风霜。
最让人动容的,是它的双眼。
褐色瞳孔,瞳心绕着一圈极淡的金边。
那纹路、那色泽、那干净通透的眼神,和苏苏一模一样,毫无二致。
老龟静静浮在河面中央,一动不动。
它看起来疲惫到了极致。
壳甲表层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白粉末,是长途跋涉、风尘水汽风干后结下的垢层。粗壮的四肢沉在水中,动作迟缓沉重,每一次细微的起伏,都透着积攒了太久太久的倦累。
脖颈微微垂着,呼吸缓慢、深沉、绵长。
它浮出水面的第一时间,没有张望崖上的人群,也没有寻找目的地。
只是静静浮在河面,任由流水托着自己沉重的身躯,安安静静地停驻、调息、缓气。
它走了太久的路。
与血脉断了联系太久,孤身穿行在荒原之中,早已耗得身心俱疲。
水流从它壳甲两侧分开,又缓缓合拢。四肢垂在水里,不划、不动、不挣。
它只是静静浮着,一点点找回散失的气力。
崖边的苏苏,看着河面那道苍老庞大的身影,心底自然而然生出一股温顺又亲近的牵绊。
它没有半分畏惧,轻轻迈着小步从大石上跳下,一路稳稳走到河边,站上那块临水的大石头。
小小的身子微微仰着,安安静静、恭恭敬敬地望着河面中央的老龟。
直至此刻,静浮许久的老龟,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颅。
当那双褐瞳金边的眼眸落在苏苏身上的一瞬,它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,瞳心的金边骤然亮起,温和又明亮。
它一瞬不瞬地看着苏苏。
看它小巧玲珑的壳甲,看它背上清晰的黑牡丹纹路,看它眉心翠绿的嫩芽,看它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干净眼眸。
看得很慢、很细、很认真。
像是漂泊半生,终于寻到了唯一的牵挂与归处。
良久,老龟才缓缓摆动四肢,拖着沉重疲惫的身躯,慢慢朝浅水岸边游来。
它停在近岸浅水区,巨大的头颅轻轻低下,俯至苏苏身前。
苍老的眼眸里盛着极柔、极满足、极欣慰的光。
它抬起苍老厚重的爪尖,动作轻到极致,缓缓拂过苏苏背上的牡丹纹路,温柔得生怕碰碎了眼前小小的后辈。
久未开口的嗓音,沙哑、干涩、低沉,带着长年孤寂的沉淀,轻轻响起:
“好孩子。”
苏苏依旧仰着脑袋,眉眼温顺,姿态恭谨,礼数周全,软糯轻声问道:
“前辈,请问您是?”
老龟静静凝望着它,眼神温柔厚重,一字一顿缓慢说道:
“我是你阿娘的阿娘的阿娘。”
是隔了数代的直系先祖,是一脉相承的长辈。
苏苏听话地低下头,小小的爪子认真掰着,慢慢算清辈分,而后再度抬首,温顺问询:
“那苏苏,该如何称呼您?”
乖巧、有礼、不唐突、不越界,全然是它通透纯善的性子。
老龟望着它温顺乖巧的模样,沉寂漂泊数十万年的心,彻底安稳下来。
它缓缓眨眼,轻声道:
“随意就好。”
它孤身游荡太久,与血脉断了联系太久,早已习惯孑然一身。
今日能亲眼见到一脉后辈安然鲜活、生生不息,便已是最大的圆满。
“能让你唤一声,就够了。”
话音落下,它再也撑不住满身极致的疲惫。
巨大的头颅轻轻垂下,稳稳搁在岸边湿润的青石上。
它闭上双眼。
呼吸缓慢、深沉、安稳。
几十万年孤身穿行荒土、在归墟边缘辗转漂泊、一路寻脉而来的漫长路途,终于走到了终点。
它终于可以停下来,好好歇一歇了。
老龟睡了很久。
久到崖洞外那堆篝火烧尽了三回。久到曲崽从西边荒原回来了两趟。每趟回来,它都站在崖边往下看一眼,见那老龟还趴在浅水岸边不动,就又转身出去。
苏苏每天爬下去。
它不叫醒老龟,也不催它。它只是爬下崖坡,走到那块临水的大石头旁边,趴下来,安安静静待一会儿。
有时候它会伸出一根细细的绿线,轻轻探进老龟的壳甲缝隙里。不治疗,不打扰,只是探一探。探完就收回来,继续趴着。
它能透过这一缕生机丝线,隐约触到老龟躯体深处封存的疲惫。那不是赶路一两日积攒的乏累,是日复一日,昼夜不休,硬生生在归墟绝境里持续跋涉一整年,层层堆叠、浸透骨血的耗损。归墟的荒原没有昼夜分明的轮换,没有四季更迭,老龟分不清年月,只知道从感知到血脉亲缘光点亮起的那一刻起,它几乎没有真正歇过一次完整的觉。困极了也只是短暂埋进淤泥浅滩,浅眠片刻,稍有异动便立刻惊醒,不敢放任自己沉入沉睡,生怕闭眼的间隙,那道红彤彤的血脉牵连就此熄灭。
归墟遍地杀机,随处蛰伏着本土异兽,还有误入这片死地、凶性暴戾的外来生灵。一路上,不止一次有高阶异兽循着它移动的气息追猎。好几次它刚从岩缝里爬出,就被巨型爬虫嗅到气息,紧贴岩层一路追袭;也曾在干涸的古河床之中,撞见两头争夺领地的巨兽厮杀,漫天碎石横飞,它只能拼尽全力钻入河床深处的泥层,屏住所有生机,在密闭压抑的泥土里静静蛰伏数日,直到巨兽远去,才敢缓缓破土继续前行。
它本就身负陈年旧伤,长途跋涉之下,旧伤反复撕裂。每一次旧伤发作,筋骨便如同被钝刀反复碾磨,剧痛顺着血脉蔓延全身,四肢僵硬,连抬动脖颈都要耗尽气力。有一回旧伤爆发最严重的时候,它瘫在荒土裂谷之中,浑身力气尽数流失,意识一点点发沉,死亡的阴影笼罩过来。就在意识快要消散的刹那,它心底猛地想起那道遥远、红彤彤的亲缘光点,一想到血脉的后代尚在世间,它便咬牙忍着剧痛,一点点挪动沉重身躯,在荒芜死寂的裂谷之中,一寸一寸继续向前爬。
无数次迎面遇上地龙,它自知正面交手毫无胜算,绝不逞强缠斗,只能全力隐匿。或是深深埋进粘稠冰冷的淤泥,屏住自身所有气息,任由地龙庞大身躯从头顶碾过;或是挤入狭窄逼仄的岩层缝隙,蜷缩庞大躯体,一动不动,在黑暗里静静等待危险散去。每一次躲避,都是赌上性命的侥幸,只要一丝气息泄露,便是身死道消的结局。
它不敢停下脚步半分。心底一直悬着一份恐惧,它害怕一旦停下,那道跨越荒原的血脉光点就会黯淡消失,害怕好不容易寻到的血脉线索就此断裂。它不知道前路还有多远,不知道终点等待自己的后代是否还活着,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模样,所有支撑它活下去、不停向前的,只有那一缕遥遥相连的血脉微光。
漫长的路途里,风沙日复一日打磨它的壳甲,荒原尘土、河底淤泥层层附着堆积,慢慢结成一层坚硬厚重的垢壳。泥沙持续钻进关节缝隙,每一次挪动四肢,都伴随着粗糙的摩擦痛感。身上的旧伤反复开裂、结痂,再被路途颠簸撕裂,循环往复,持续消耗着它本就不断衰减的本源。它就这样,日复一日,不停跋涉,穿过无边无际的灰黄荒原,穿过幽深漆黑的断裂峡谷,穿过早已干涸、只剩破碎白骨的古老河床。
它记不清一共翻过多少道山梁,渡过多少条暗流汹涌的河道,只记得漫长路途之中,孤独如影随形,周遭永远只有死寂荒原,没有同类,没有生机,只有自己缓慢挪动的身影,和心底那一点永不熄灭的红光。
直到第三天傍晚,老龟睁开了眼。
它一睁眼,就看见苏苏趴在它旁边的大石头上,半个巴掌大的小身子被夕阳染得泛红。
老龟看着它。
看了很久。
眼底积压了整整一年的孤苦、煎熬、惶恐,在看见苏苏的这一刻,轰然翻涌上来。
然后它的眼眶慢慢湿了。
它没有发出声音。眼泪从那双褐色的金边瞳孔里溢出来,顺着苍老的脸颊往下淌,滴进浅水里,一滴,两滴。
苏苏抬起脑袋,对上那双眼睛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啦?”
老龟没有回答。
它慢慢抬起爪子,伸向苏苏。爪尖在苏苏的壳甲上方停住了,悬着,微微发抖,没有落下去。
一路无数次濒死险境都未曾动摇的巨龟,此刻满心都是不敢触碰的惶恐。它害怕这一切只是自己濒死之际生出的幻境,害怕指尖一碰,眼前小小的血脉后代便会消散无踪,漫长一年的跋涉,所有的苦难煎熬,全部化为一场空梦。
“我不敢碰你。”
它的声音很哑,很轻,裹挟着一路荒原风沙的粗粝。
“我怕碰了,你就不见了。”
苏苏歪了歪脑袋。
它把身子往前凑了凑,主动把壳甲贴到老龟的爪尖上。
“喔在这里呀。”
老龟的爪尖终于落了下去。
轻轻地,缓缓地,拂过苏苏背上的黑牡丹花纹。它的爪尖从第一片盾甲划到最后一片,像是在数,像是在认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指尖摩挲纹路的动作,缓慢又珍重,每一寸触碰,都是在确认眼前不是幻梦,确认苦苦追寻的血脉,真真切切就在自己眼前。
“你的纹路……跟我的孩子一模一样。”
苏苏抬起脑袋看它。
“你有孩子呀?”
老龟沉默了很久。过往的回忆翻涌出来,那些久远的、还在墟界之中相伴的岁月,和后来孤身踏入归墟之后永别的遗憾交织在一起,沉甸甸压在心底。
“有过。”
它的声音低下去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。
“很多很多年以前。在墟里。后来我孤身踏入归墟,巨大的空间裂隙隔断了彼此的气息,自那之后,就再也没见过它们。我不知道它们还在不在,不知道它们有没有活下来,不知道它们的后代有没有传下去。”
它低下头,看着苏苏,眼底翻涌着无尽怅然。
“我活了这么久,什么都试着放下了。我一遍遍告诉自己,血脉早就断了。反正这世上没什么是长久的。反正我活了这么久,见过太多生灵寂灭、族群消散,早就该看淡离别。”
它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,积压许久的情绪再也锁不住。
“可是那天,那条亲缘线亮了。”
“红彤彤的。”
“亮得我眼睛发疼。隔着无边荒原,清清楚楚牵在我身上。”
苏苏安安静静地听着,不打断,只是静静看着老龟,细细捕捉它声音里藏着的疲惫与心酸。
“我从那天开始走。我不知道你在哪里,不知道你长什么样,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。我只是一直走。穿过荒原,穿过裂谷,穿过干涸的河床。路上遇到好几头地龙,我打不过它们,就躲。躲进泥里,躲进岩缝,躲进河底的淤泥里。每一次躲避,都是赌命,只要被发现,便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我不敢停下来。我怕一停下来,那条线就慢慢黯淡,最后彻底灭了。我不敢冒这个险。”
“整整一年,我几乎没有真正歇息。走了多久,我没有办法精确计数。我只记得走了很久很久。久到身上的泥垢结成了一层硬壳,久到关节里塞满了沙砾,每抬一次四肢都磨得生疼,久到脖子上的旧伤发作了一次又一次,好几次濒临死亡。”
它抬起爪子,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脖子,旧伤所在的位置,壳甲上深刻的裂痕依旧清晰。
“这里。有一次旧伤爆发的时候,剧痛席卷全身,我浑身无力,差点以为我要死在那片裂谷里面。但是我心底想到那条红彤彤的线还在亮着,想到还有一脉后代尚在这片归墟之中,我就咬紧残存的气力,又爬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”
“后来有一天,我感觉到那条线很近很近。近到我以为它就在身旁不远。我拼尽剩余所有本源,使劲游,使劲爬,穿过最后的河道暗流,终于浮出水面,一抬眼,就看见你了。”
老龟看着苏苏,眼泪还在往下淌,一颗颗坠入浅水,漾开细碎的涟漪。
“你那么小。那么小一点点。趴在那块石头上。”
“我以为我看错了。我反复凝神感知血脉的牵连,不敢相信自己跋涉整整一年,闯过无数死局,真的找到了。”
“我看了很久。看你的壳甲,看你的花纹,看你的眼睛。”
“你的眼睛跟我一模一样。”
苏苏的眼睛里也开始有东西在转了。
它不知道那是什么,它只是觉得胸口很暖,暖得发胀,一股酸涩又柔软的情绪慢慢漫上来。它能透过方才那一缕生机丝线,隐约窥见老龟一路跋涉的苦难,窥见无数次濒临死亡的绝境。
“你……走了这么久,闯了那么多危险啊。”
老龟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就为了看我一眼?”
老龟看着它,目光厚重又温柔,藏着一整年孤途里全部的期盼。
“嗯。”
苏苏低下头,又抬起来。
“那你看够了吗?”
老龟愣住了。
它看着苏苏,看了很久。一路所有煎熬、恐惧、孤苦,在这一刻全部化作绵长的不舍。
然后它慢慢摇了摇脑袋。
“没有。”
苏苏往前爬了一步,把小小的脑袋贴在老龟的爪尖上。
“那你就别走了呀。”
老龟的爪子抖了一下,巨大的身躯都跟着微微震颤,它从未敢奢望过这样的结局,原本它只奢求远远看上一眼,确认血脉尚存,便已经足够。
“我不走?”
“留下来。”苏苏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,“喔在这里呢。喔不会不见的。你留下来,天天看。看够了再说。”
老龟没有说话。
它低下头,把巨大的脑袋垂到苏苏面前,贴着苏苏的壳甲,一动不动。万千心绪翻涌,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言语。
过了很久,它开口了,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“好。”
曲崽站在崖洞边缘,看着下面这一幕,尾巴慢慢晃着。
它没说话,转身往洞里爬。
走了两步,它停了一下。
身后传来苏苏软糯的声音。
“阿爹。”
曲崽回过头。
苏苏站在老龟身边,仰着脑袋看它。
“它可以留下来吗?”
曲崽看着老龟。
老龟也看着它。那双褐色的金边瞳孔里,全是小心翼翼的期盼,生怕得到否定的答复,好不容易寻到的归宿就此落空。
曲崽的尾巴晃了一下。
“它走了那么远的路,闯过无数生死险境,就为了看你一眼。当然可以留下来。”
苏苏笑了。
老龟低下头,把脑袋搁在苏苏身边,闭上了眼。
这一次,它睡得很沉。
它不会再走了。
过了几天,四魔王和五魔王回来了。
四魔王在空地上稳住庞大身躯,背上稳稳驮着一大捆捆扎紧实的药材,草木的清苦气息顺着湿润的风散开。五魔王紧随旁边落地,脊背驮着一口敦实厚重的大陶缸,缸口用树皮紧紧封死,缸里满满当当装着盐,是墟里寻来的矿盐,用来保存药材,也可供众人日常所用。
曲崽从崖洞的石阶上缓步下来,踏着湿润的泥土站在岸边,抬眼静静看着它们卸货。
“放那边。”
四魔王和五魔王应了一声,小心翼翼将背上负重卸下,整齐堆放在崖壁根下背风的位置,免得被河水潮气侵蚀。东西安置妥当,两只巨龟立刻凑上前,硕大的脑袋一左一右挤过来,亲昵拿脑袋蹭曲崽的壳甲。
“爹!我们回来啦!”
“爹你想我们没有?”
曲崽瞬间被两个沉甸甸的巨脑袋夹在中间,壳甲被反复摩擦,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响,四条短腿在湿软泥地里直打滑,身子都快要被挤翻。
“松开松开松开!老子要散架了!”
两只魔王听见这话,才乐呵呵地稍稍松开身子,圆溜溜的目光一转,落在河岸边静卧的那只巨大老龟身上。凝霜缓步从空地走过来,没有出声,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盯着两兄弟,防备它们一时冲动冲向深水。
四魔王歪了歪硕大的脑袋,眼里带着好奇。
“爹,那是谁呀?”
曲崽抬手拍了拍壳上沾着的湿泥,语气平缓。
“苏苏的亲戚。从黛漪那边传下来的血脉。”
五魔王放轻脚步凑近了些,细细打量。老龟的壳甲是沉敛的暗青色,表层纹路深邃凌厉,像是被岁月用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,纵然双眼紧紧闭着,那一圈独有的金边轮廓依旧清晰显露,一眼便能看出血脉同源的痕迹。
“好老啊。”
老龟的眼皮极轻地颤动了一下,却没有睁开,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躯体,维持着靠着苏苏的姿势。
曲崽抬眼望向浅滩,声音放得更柔和几分。
“它走了很远的路来找苏苏。走了很久,久到身上的壳外都结了一层厚厚的泥垢,一路闯过无数生死险境,硬生生从荒原尽头摸到这里。”
四魔王和五魔王对视一眼,眼底的好奇慢慢沉淀,化作了几分敬重。
曲崽又开口叮嘱:“你们回去的时候,跟黛漪说一声。就说……苏苏这边找到了一个长辈。它很好,就是年岁太老,一身旧伤。让黛漪知晓这件事。”
四魔王重重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两只魔王就在河谷的空地上简单歇了一晚,凝霜整夜守在空地边缘,时刻留意,不让它们靠近危险的河湾。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它们便撕开空间黑洞,身形一闪,返回墟内。
谁也没有料到,没过多久,空间裂隙再次撕裂开来。
四魔王和五魔王垂头丧气地从黑洞里面钻出来,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路折返的疲惫,连往日里活泼的尾巴都耷拉着。凝霜立刻上前半步,依旧守在空地范围之内,不让它们靠近河水。
曲崽正在崖洞外头分拣整理刚运回的药材,听见空间撕裂的动静,当即抬起头。
“怎么了?”
四魔王闷闷甩了甩脑袋,声音带着挫败。
“爹,带不进来。”
“什么带不进来?”
“活物。”五魔王接过话,语气里满是无奈,“我们想试试把黛漪姨姨含在嘴里带过来。含进嘴里的时候,空间传送尚且安稳,可一靠近归墟壁垒,就死死卡住,空间之力相互冲撞,怎么钻都钻不过去。最后没办法,只好把姨姨吐出来,她只能自己退回墟里面了。”
曲崽一下子愣住,原本捏着药草的爪子顿在半空,心底生出一丝怅然。
苏苏从旁边的石头上慢慢爬下来,小小的脑袋歪着,满眼疑惑地开口:“为什么呀?喔没有阶位都能进归墟啊。”
周遭众人沉默了一瞬,空气安静下来,只有河水缓缓流淌的轻响。
小落靠在粗糙崖壁上,单手始终按着腰间刀柄,刀刃贴着鞘身,他慢慢开口,声音沉静。
“大概你的能力,跟我们的不一样。”
苏苏转头看向他。
小落继续缓缓解释:“外面的修士,九阶巅峰会被召唤到初代玄武面前,进入墟。进了墟,凡体从头开始,重新修炼。等修到七阶,强制召唤进归墟。一切按阶算,一切都是规则定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你不是。你没有阶位,你不靠修为。你靠的是你身上与生俱来的生机本源。归墟的壁垒拦得住按阶算的修为力量,拦不住本源本身。”
苏苏眨了眨眼,小小的脑袋慢慢消化这段话。
“那喔能进来,是因为……喔本来就是这样的?”
小落缓缓点头。
“对。归墟没有拦你,因为它拦不住你。”
苏苏低头看了看自己带着黑牡丹纹路的壳甲,安静思索片刻,没再说话。
四魔王这时从背上卸下一个用油布仔细裹好的小包袱,递到曲崽面前。
“爹,秦谶阿伯给黛漪姨姨画了像。早就画好了,一直放在墟里,这次让我们带过来。”
曲崽伸出爪子接过包袱,小心翼翼拆开外层油布。
里面是一卷质地细腻的细绢。
缓缓展开绢布,一幅画像静静铺展在石面上。画上是一只龟,暗褐色的壳甲,壳甲边缘的纹路清晰流畅,每一片甲片的走向都严丝合缝,分毫不乱。壳甲之上隐约带着黑牡丹花纹的淡淡痕迹,色彩浅浅的,像是被漫长岁月一点点磨褪了色泽。它的脑袋微微偏着,褐色的瞳孔平静望向画外,眼神安静,带着与生俱来的温和。
整幅画的色彩调配得极细。秦谶耗费了不知多少种植物汁液与矿石粉末,一点点研磨,一点点反复调试,从最深沉的暗褐,过渡到最浅淡的灰白,一层一层细细叠染,最终调出的色彩几乎看不出笔墨雕琢的痕迹,仿佛黛漪本人就静静站在不远之处,只是身形被定格在了这一方绢布之上。
曲崽垂眸静静看着画像,久久没有出声。
片刻之后,它伸出爪子,将绢布轻轻平铺在老龟面前平整的石头上。
“喂。”
老龟缓缓睁开眼。
视线落向那幅画像的瞬间,它整个人猛地一滞,先是愣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而后它慢慢撑起沉重苍老的身躯,一步一步往前凑,巨大的头颅缓缓压低,鼻尖几乎要贴到绢布表面,一双褐色裹着金边的眼睛一眨不眨,死死盯住画上的黛漪。
它沉寂许久的尾巴,轻轻动了起来。
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,一下,又一下,缓缓甩动,心底积压漫长岁月的思念、遗憾、苦苦寻找的执念,在此刻尽数有了落点。
它苍老的眉眼一点点弯起来。
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,壳甲遍布深浅裂纹与陈年旧伤,可在这一刻,它的神情松弛柔软,笑得像个盼了一辈子、终于见到念想的孩童。
“漂亮的娃……”
它的声音很轻,很软,气息微弱,生怕稍大一点动静,就会惊散画里的身影。
“真好。”
它又再凑近了些许,鼻尖轻轻贴着绢布,小心翼翼蹭了蹭画中人的轮廓。
“真好啊。”
它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,尾巴一直持续甩动,没有片刻停下。
苏苏静静趴在旁边石头上,看着老龟不停甩动的尾巴,感受着它身上漫出来的暖意,自己也跟着弯起眼,轻轻笑了。
凝霜依旧守在空地,目光时不时扫过两只崽子,防止它们贸然冲向河水。
曲崽站在一旁,静静看着老龟一遍一遍反复端详画像,目光落在绢布上黛漪的身影,尾巴轻轻晃了晃,没有开口打扰。
它转过身,缓步朝着崖洞走。
走了几步,它停下脚步。
身后持续传来老龟低声的念叨,一遍一遍,温柔绵长。
“漂亮的娃……真好……真好啊……”
曲崽的嘴角极轻地动了动,一丝极淡的暖意漫上来。
它没有回头,继续往洞里缓缓爬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