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镇御司》第四章 司署考鉴
天光破晓,晨雾漫过连绵的荒岭。
一行人收拾妥当,牵着马匹离开废弃古驿。阿禾跟在队伍末尾,身上裹着一件阿绪给他的粗布外袍,体内浊气被清心符持续压制,眼神已经安定不少,只是对周遭一切依旧带着怯意。
一路向东,行至午后,官道之上渐渐行人增多。远远的,厚重的州府城墙矗立在平原尽头,飞檐连绵,城门口有持戈的兵卒值守。
州城,临安。镇御司的州署便设在城西,不靠闹市,院墙高大,青灰砖瓦,肃穆沉静。
踏入司署大门,迎面便是一方宽阔的演武场,场边立着石碑,刻着“守人间,镇裂隙”六个篆字。两侧院落错落,有库房、幽狱、清秽堂、勘迹房,往来的吏员,腰间大多佩戴镇御令牌,各司其职,步履匆匆。
“这里便是临安州镇御司署。”陆岑放慢脚步,带着沈砚穿行在廊道之间,“幽狱关押擒获的异祟;清秽堂用来涤除凡人身上沾染的浊气;勘迹房存放历年异案卷宗、证物。你要参加的入司考选,就在勘迹院。”
沈砚目光四下打量,异眼轻轻扫过周遭。司署院墙地基,埋着连绵不断的镇煞阵纹,淡淡的灵光隐于砖石之内,整座大院,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禁制,隔绝外界浊气。
路过清秽堂,里面隐约传来温和的诵咒声,正是专门用来净化浊气的法门。陆岑转头看向阿禾:“我先安排人带阿禾去清秽堂,慢慢洗去他身上残存浊气,之后再安排去处。”
两名司吏上前,带着阿禾离去。
老陶抱着盛放幻魅的玉匣,去往幽狱封存关押。阿绪、阿临二人各自归房,整理本次枯槐村一案的卷宗。
陆岑单独带着沈砚走向勘迹院。
勘迹院内,摆放着数十张长案,案上放着桑皮纸、炭笔、拓印木尺、勘验器具。不少吏员埋首翻看卷宗,描摹案发现场痕迹。主位坐着一名身着墨色官袍的中年男子,面容沉稳,眉眼锐利,胸前令牌品级高于陆岑,是临安州镇御司的司判,魏攸。
“司判,人带到了。”陆岑拱手行礼。
魏攸抬眼,目光落在沈砚身上,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字字清晰:“陆岑的文书,我看过。枯槐村幻魅一案,你凭异眼勘破幻境,定位裂隙节点,功不可没。但有功是一回事,入司考选,是另一回事。镇御司,不能仅凭一次办案破格收录。”
沈砚拱手:“晚辈明白,愿接受全部考核。”
“入司三道考题,不考杀伐术法,不考符箓神通。”魏攸抬手,示意身旁吏员呈上三个木匣,“三道,一辨残痕,二破幻局,三断人心。全部考完,方可定夺。”
第一考,辨残痕。
吏员将第一个木匣打开,匣内铺着桑皮纸,纸上拓印着数组痕迹,混杂在一起。有妖物过境留下的浊气印记,有凡人挣扎的脚印,还有多年前旧案残留的虚影残迹,真假交织,极难分辨。
“限时半个时辰,标出哪些是活祟痕迹,哪些是旧案残响,哪些是人为伪造的假迹。”魏攸说道。
沈砚走到长案前,俯身细看。异眼铺开,纸上的印记在他眼底分出层次。活祟的浊气带着流动的微光;残响痕迹黯淡,气息凝滞,没有生机;人为伪造的痕迹,力道、走向都有刻意雕琢的别扭感。
他拿起炭笔,从容落笔,一条条标注,写下判断理由。半个时辰到,他将答卷呈上。
魏攸与两名勘迹吏一同翻看,微微点头:“痕迹分辨,无一错漏。这一关,你过了。”
第二考,破幻局。
吏员引沈砚走入一间独立的石室。石室不大,四周墙面绘有幻阵符文。门关上的瞬间,眼前景象骤然翻转。
石室消失,沈砚站在一处热闹的市集。人来人往,叫卖声、谈笑声不绝于耳。路边酒肆香气弥漫,路边孩童嬉闹奔跑,一切真实无比。
幻阵。
魏攸的声音隔着石壁传来:“此阵会读取你心底牵挂,编织幻境。守住心神,分辨虚实,寻出阵眼,便是通关。一旦迷失,心神沉溺幻境,考核便败。”
沈砚静静站立,目光缓缓扫过集市里的人群。
眼前街市,是他幼年居住的小镇。逝去的父母,正在街口朝他招手,邻里熟人笑着寒暄,是他心底最深的念想。
若是心神失守,便会留在这片幻景之中,永远不愿离开。
沈砚凝神,异眼扫视万物。所有人物景物,表层鲜活,边缘都裹着一层淡淡的灰蒙雾霭,是幻阵的底色。
他没有上前与幻象亲人交谈,稳步穿行街市,寻找阵眼。幻境之中,万物皆虚,唯有阵眼是实物,藏在集市最深处的老槐树底下。
走到树下,他伸手,指尖触碰到树根位置一块冰凉的石块。
咔嚓一声。
幻境瞬间崩塌,市集、人影尽数消散,重新变回朴素石室。石门缓缓打开,魏攸与陆岑站在门外。
“不错。”魏攸神色缓和几分,“幻阵最是磨人,很多术法高强之人,栽在这一关,被心底执念困住。你能守住本心,看破虚妄。第二关,过。”
沈砚微微躬身,没有多言。
第三考,断人心,也是最难一关。
吏员带过来两份卷宗,摆在案上。
卷宗记载两桩相似的异案:一处山村,接连有人夜里昏迷,神魂受损。现场勘验,查到妖祟气息,也查到村民私藏异宝。
案子有两种推论:
推论一:山中妖祟觊觎异宝,袭击村民,掳掠神魂;
推论二:村民为独占异宝,自导自演,利用低阶妖祟,残害同族,嫁祸妖物。
所有物证相互纠缠,两种说法都有理有据,真假难辨。
“没有标准答案。”魏攸缓缓开口,“镇御司之人,勘异案,不只看妖祟痕迹,更要读懂人心。写下你的判断,以及后续勘案的探查方向。”
沈砚坐于案前,细细翻阅卷宗,一条条比对现场留下的痕迹。他仔细对比受伤村民神魂受损的方式,还有异宝残留的气息,慢慢理清脉络。
若是妖祟出手,神魂创伤会带着浊气侵蚀的特有痕迹;而卷宗里伤者的伤势,是人为借助异宝催动低阶妖物造成,刻意模仿妖祟伤人的样子。
他提笔,缓缓写下结论:是村民自导自演。妖祟只是被利用的工具,主谋在村民之中。
紧接着,他写下后续探查思路:查验异宝接触者的神魂残痕,暗中盘问邻里,查看利益分配关系,锁定主谋。
写完,将卷宗推到魏攸面前。
魏攸仔细读完,抬眼看向沈砚,目光之中,终于露出赞许之色。
“很多勘案吏,看见妖气,便直接断定是妖祟行凶,忽略人心算计。大荒之间,妖邪可怖,但人心的贪念,往往更难提防。”魏攸缓缓点头,“第三关,你过了。”
三场考核全部通过。
陆岑站在一旁,脸上露出笑意。
魏攸拿起一枚青铜令牌,令牌不大,刻山河篆文,正是镇御司的初阶吏员令牌,放到案上。
“自今日起,沈砚,入临安州镇御司勘迹房,任勘迹吏。你的职责,便是随巡御使外出,勘验异案痕迹,分辨幻象真伪,协助勘破裂隙妖祟之事。你不擅长强攻斗法,不必勉强上阵厮杀,你的眼睛,就是最好的利器。”
沈砚伸手,拿起那枚微凉的镇御令牌,握在掌心。
令牌沉甸甸,刻着山河镇煞纹路。
“谢司判。”
“入司之后,第一件事。”魏攸话音一转,取出一份新卷宗,放到沈砚面前,“西境黑岩岭,近来不断有商旅失踪。当地上报,岭间裂隙异动,有黑影在夜间劫掠商队。陆岑,你带着沈砚,一同前往黑岩岭,查探此案。算是你入司之后,第一件正式差事。”
沈砚低头看向卷宗封面。黑岩岭。
薄薄的纸页之下,藏着又一桩悬而未决的异案。
陆岑侧头看向沈砚:“休整一日,明日动身。黑岩岭山势险峻,裂隙丛生,不比枯槐村,小心行事。”
沈砚轻轻摩挲掌心的镇御令牌,眼底沉静。
他从乡野孤子,一路走到镇御司,通过考选,正式成为勘迹吏。大荒辽阔,裂隙藏于大地,异祟潜伏山野,一桩桩诡案,正在等待他去勘破。
前路漫漫,他将带着木尺、炭笔与一双勘破虚实的眼睛,行走人间,镇异祟,辨残痕,守一方烟火安宁。
第四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