色欲迷宫的第二层,是一座院子。
青瓦白墙。
木门虚掩。
门口种着一棵桃树。
桃花开得正盛。
风一吹,花瓣簌簌落下。
顾千印站在院门口。
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。
这座院子——
他认得。
不,准确地说——
他梦到过。
无数个深夜里。
他从噩梦中惊醒时,眼前都会闪过这样一座院子。
青瓦白墙。
一棵桃树。
桃花纷飞。
还有——
一个穿着白裙的女人,站在桃树下。
背对着他。
顾千印站在门口。
脚像灌了铅。
他知道这是幻境。
他知道走进去——
只会更疼。
可是——
他还是推了门。
吱呀——
木门发出一声轻响。
院子里的景象,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。
桃树下。
一个穿着白裙的女人,背对着他。
长发垂到腰际。
她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。
正在扫地上的桃花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动作很慢。
很轻。
像怕惊飞了花瓣。
顾千印站在门口。
看着那个背影。
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。
紧到——
喘不过气。
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
她停下动作。
慢慢地转过身。
脸——
还是模糊的。
跟之前一样。
像隔着一层雾。
但顾千印能感觉到——
她在笑。
"你回来了。"
女人的声音很轻。
像风。
"饭快好了。"
"洗洗手,准备吃饭吧。"
她说完,又转过身。
继续扫她的桃花。
顾千印站在原地。
浑身僵硬。
他的嘴唇在抖。
想说什么。
却发不出声音。
这就是他最想要的吗?
不是力量。
不是复仇。
不是打破归墟循环。
而是——
一座院子。
一棵桃树。
一个等他回家吃饭的人。
顾千印闭上了眼睛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——
假的。
都是假的。
她是假的。
院子是假的。
桃花也是假的。
只要一剑——
一剑就能斩碎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他握紧了剑。
指节发白。
可是——
他拔不出来。
剑像在鞘里生了根。
他的手在抖。
抖得厉害。
"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?"
女人的声音又传了过来。
"风大,小心着凉。"
顾千印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女人的背影。
看着她一下一下地扫着桃花。
看着她扫过的地方,露出青石板的地面。
青石板上——
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。
像是什么人用小刀子刻的。
顾千印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那些划痕——
他认得。
不是梦到过。
是真的——
认得。
那是他小时候刻的。
8岁那年。
他偷偷拿了师父的小刻刀。
在院子的青石板上,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。
师父发现了。
打了他的手心。
但没让他擦掉。
师父说——
"刻都刻了,擦它干什么。"
"留着吧。"
"等你长大了回来看看——"
"还能想起自己小时候有多淘气。"
顾千印的呼吸,一下子乱了。
不对。
不对。
这不可能。
这座院子是幻境。
幻境怎么可能知道——
青石板上的划痕?
这不可能。
绝对不可能。
他猛地往前走了几步。
走到青石板前。
蹲下身。
手指抚上那道划痕。
粗糙的。
凹凸不平的。
跟他记忆里的——
一模一样。
顾千印的手指,微微颤抖。
"怎么了?"
女人走了过来。
在他身边蹲下。
她的脸还是模糊的。
但顾千印能感觉到——
她在看他。
"想起什么了?"
女人的声音很温柔。
像春天的风。
顾千印抬头看着她。
喉咙发紧。
"你是谁。"
"我是你娘啊。"
女人笑了笑。
"怎么,连娘都不认得了?"
"我从来没见过你。"
"傻孩子。"
女人伸出手。
想摸他的头。
顾千印下意识地躲开了。
女人的手僵在半空。
顿了顿。
收了回去。
"你小时候——"
"可不是这样的。"
"你最喜欢黏着我了。"
"走到哪儿跟到哪儿。"
"像个小尾巴似的。"
女人的语气很轻。
带着一点笑意。
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顾千印看着她。
心里翻江倒海。
不对。
不对。
这不对。
他8岁之前的记忆——
是有的。
他记得师父。
记得后山的那片竹林。
记得每天早上要扎马步。
记得师父做的红烧肉很难吃。
但他不记得——
自己有娘。
他从小到大,都以为自己是师父从路边捡来的。
师父也从来没提过他的父母。
每次他问,师父只会说——
"等你长大了,自然就知道了。"
后来他长大了。
师父却死了。
死在那场灭宗之祸里。
死在他面前。
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说。
"你在想什么?"
女人的声音,把他拉回现实。
顾千印看着她。
眼神复杂。
"我师父是谁。"
他忽然问。
女人愣了一下。
"你师父?"
"玄真子啊。"
"你忘了?"
"他教你练剑的。"
顾千印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玄真子。
没错。
他师父的道号,就是玄真子。
这件事——
知道的人不多。
凌疏影都不知道。
慕容金也不知道。
这个幻境——
怎么会知道?
"你还知道什么。"顾千印的声音有些哑。
女人笑了笑。
"我知道的可多了。"
"我知道你10岁那年,偷了师父的酒喝——"
"喝醉了在桃树上睡了一下午。"
"师父找了你半天,急得团团转。"
"结果抬头一看,你在树上打呼。"
"他气得要打你——"
"手举起来,又舍不得放下。"
顾千印的瞳孔,猛地收缩。
这件事——
只有他和师父知道。
连慕容金都不知道。
不可能。
这不可能。
幻境怎么可能知道这些?
除非——
不是幻境。
"你到底是谁。"
顾千印的声音在抖。
"你怎么会知道这些。"
女人看着他。
轻轻叹了口气。
"千印。"
"你长大了。"
"也变了。"
"小时候的你,可不会问这么多问题。"
"你只会扑过来——"
"抱着我的腿喊娘。"
她伸出手。
这一次,顾千印没躲。
女人的手,抚上他的脸颊。
凉的。
像冰。
但很真实。
真实到——
他几乎要相信了。
"留下来吧。"
女人的声音很轻。
"别走了。"
"就在这儿陪着娘。"
"哪儿都不去。"
"我们一起做饭,一起看花。"
"等你师父回来——"
"我们一家人一起吃饭。"
"好不好?"
顾千印看着她。
看着那张模糊的脸。
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崩塌。
一点一点。
碎成了渣。
留下来。
这个念头——
像一颗种子。
在他心里生根发芽。
疯长。
留下来。
有什么不好呢?
不用打打杀杀。
不用去管什么天道联盟。
不用去想什么归墟循环。
不用再失去任何人。
就安安静静地——
留在这座院子里。
陪着"娘"。
陪着师父。
多好。
真的——
多好。
他的肩膀,慢慢垮了下来。
握剑的手,也松开了。
剑鞘滑落的声音。
很轻。
但在安静的院子里,却异常清晰。
女人笑了。
笑得很欣慰。
她张开双臂。
"来。"
"到娘这儿来。"
顾千印往前走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女人的怀抱,离他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近。
就在他要投入那个怀抱的瞬间——
识海里。
嗡——
维度绘卷猛地一颤。
叙理裁境的力量,在他体内疯狂运转。
一道冰冷的声音,再次响起。
——假的。
——全都是假的。
顾千印的脚步,猛地顿住。
他的眼睛,重新恢复了清明。
他看着眼前的女人。
看着她张开的双臂。
看着她模糊的脸。
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但他的眼神——
冷了下来。
"你不是她。"
他说。
声音很轻。
但很坚定。
女人的笑容,僵了一下。
"千印……"
"你说什么呢。"
"我是你娘啊。"
"你不记得了吗?"
"我记得。"
顾千印看着她。
"我记得10岁那年偷喝师父的酒。"
"我记得在桃树上睡了一下午。"
"我记得师父找了我半天。"
他顿了顿。
"但我不记得——"
"有个娘。"
女人的脸色变了。
"你胡说什么。"
"你当然有娘。"
"我就是你娘。"
"不是。"
顾千印摇头。
"如果我真的有娘——"
"如果我真的在这座院子里长大——"
"我不可能不记得。"
"除非——"
他看着女人。
眼神锐利如刀。
"这些记忆,是你编的。"
女人的脸,开始扭曲。
像融化的蜡。
"不……"
"不是的……"
"我是你娘……"
"你最想要的,就是我啊……"
顾千印后退一步。
弯腰。
捡起地上的剑。
铮——
剑出鞘。
寒光一闪。
"我是很想要。"
他的声音很哑。
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"非常想要。"
"想要到——"
"我差点就信了。"
他握紧剑。
指尖发白。
"但假的就是假的。"
"再真实——"
"也是假的。"
他挥剑。
剑光如雪。
朝着女人劈了过去。
女人发出一声尖啸。
身体像气球一样膨胀。
无数桃花从她身上飞出来。
每一片花瓣,都变成了一把小小的刀子。
密密麻麻。
朝着顾千印射来。
顾千印不退反进。
剑随身动。
一道圆弧剑光展开。
叮叮叮叮——
花瓣撞在剑光上。
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像雨打芭蕉。
顾千印的剑很快。
快到看不清招式。
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在花瓣的薄弱处。
一片。
又一片。
花瓣雨,被他硬生生劈开了一条路。
他冲到女人面前。
剑——
刺入了她的胸口。
女人的身体,僵住了。
她低下头。
看着胸口的剑。
又抬起头。
看着顾千印。
模糊的脸上,有两行泪水滑落。
"你真的……"
"这么不想留下来吗?"
她的声音很轻。
带着哭腔。
像受了极大的委屈。
顾千印握着剑的手,在抖。
他的眼眶也红了。
但他没有拔剑。
也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她。
女人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——
她笑了。
笑得很凄凉。
"也好。"
"你长大了。"
"该走了。"
她伸出手。
再一次抚上他的脸颊。
这一次,顾千印没有躲。
女人的手指,轻轻擦过他的眼角。
指尖沾了一滴泪。
"别哭。"
"男儿有泪不轻弹。"
"你师父要是看到了——"
"会笑话你的。"
她的身体,开始变得透明。
像雾气一样。
一点点消散。
"往前走吧。"
"别回头。"
"娘……"
"娘就在这儿看着你。"
最后一个字落下。
女人的身体,彻底散了。
院子也散了。
桃树也散了。
青石板也散了。
所有的一切——
都像被风吹散的烟雾。
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顾千印站在原地。
剑还保持着前刺的姿势。
剑尖空空如也。
他就那样站着。
站了很久。
久到——
他自己都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然后——
他慢慢收回剑。
插回鞘里。
抬起手。
擦了擦眼角。
指尖——
湿了。
他看着自己的指尖。
看了三秒。
然后——
他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难看。
"矫情。"
他骂了自己一句。
深吸一口气。
继续往前走。
一步。
一步。
背影——
很孤独。
——
红骨殿。
露台上。
奥克塔维亚看着酒杯里的涟漪。
涟漪里,顾千印的背影正在远去。
她的手指,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。
"居然……"
"真的走出来了。"
她的语气很复杂。
像是在感叹。
又像是在——
失落。
她仰头。
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。
酒液顺着嘴角流下。
她没有擦。
只是望着花田的方向。
眼神幽深。
"苏晚晴……"
她喃喃道。
"你的儿子——"
"跟你一样狠。"
"对别人狠。"
"对自己——"
"更狠。"
风一吹。
她红色的长发,随风飘舞。
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——
色欲迷宫的第三层。
是一片雪地。
白茫茫的。
一望无际。
雪很大。
像鹅毛一样。
簌簌地往下落。
顾千印踩在雪地上。
留下一串脚印。
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。
他的身体很冷。
不是天气冷。
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。
万劫煞体在自动运转。
抵抗着寒意。
但没用。
这不是物理上的冷。
是——
心里的冷。
他知道第三层会是什么。
色欲迷宫的每一层,都是他的欲望投射。
第一层是年幼的自己。
第二层是"娘"。
第三层——
会是谁呢?
他往前走。
走了很久。
终于——
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站在雪地里。
背对着他。
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。
长发垂到腰际。
跟第二层那个女人的背影——
一模一样。
顾千印的脚步,顿了一下。
然后——
他继续往前走。
越走越近。
女人还是背对着他。
一动不动。
像一尊雕像。
顾千印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停下了。
"转过来。"他说。
声音很平。
没有任何情绪。
女人没有动。
"我知道你是假的。"
顾千印的语气很淡。
"别装了。"
"转过来。"
女人还是没有动。
顾千印皱眉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伸手——
拍向女人的肩膀。
手刚碰到女人的肩膀——
女人的身体,像沙子一样散了。
化作漫天飞雪。
顾千印愣了一下。
不对。
这不对。
幻境不会这么容易就散掉。
他刚想到这里——
身后,传来一个声音。
"你在找我吗?"
顾千印猛地转身。
身后。
站着一个女人。
还是那个背影。
白色的长裙。
长发垂腰。
但这一次——
她的脸,是清晰的。
顾千印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凌疏影。
不——
不是凌疏影。
是一个跟凌疏影长得很像的女人。
更成熟。
更温柔。
眼角有一点淡淡的细纹。
但那双眼睛——
跟凌疏影一模一样。
清冷。
明亮。
像寒冬里的星。
女人看着他。
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。
"怎么?"
"不认识我了?"
顾千印看着她。
心脏猛地一跳。
"苏……"
他张了张嘴。
那个名字,卡在喉咙里。
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女人笑了。
"怎么,连你娘的名字都忘了?"
"苏晚晴。"
"你娘的名字。"
"记住了吗?"
顾千印站在原地。
浑身僵硬。
苏晚晴。
他娘。
他终于——
看到她长什么样了。
即使是幻境。
即使是假的。
他也——
终于看到了。
女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走到他面前。
抬起手。
轻轻抚摸他的脸。
她的手是暖的。
不像前两个幻境那样冰凉。
很暖。
暖得像阳光。
"都长这么大了。"
苏晚晴的声音很轻。
带着一点鼻音。
像在哭。
"娘都快认不出来了。"
顾千印看着她。
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他张了张嘴。
想喊一声"娘"。
但那个字——
太重了。
重到他喊不出来。
他就那样看着她。
看着这张跟凌疏影有七分相似的脸。
看着她眼里的泪光。
看着她嘴角的笑意。
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又酸。
又胀。
又疼。
"傻站着干什么。"
苏晚晴笑了笑。
伸手擦了擦眼角。
"不请娘坐会儿?"
"这里太冷了。"
她说着,转身朝旁边走去。
走了几步。
雪地里——
凭空出现了一座小木屋。
木屋不大。
门口挂着一盏灯笼。
灯笼里的火苗,在风雪中摇曳。
暖黄的光,洒在雪地上。
映出一圈温暖的光晕。
"进来吧。"
苏晚晴推开门。
回头看他。
笑着说。
"娘给你做碗热汤。"
顾千印站在原地。
看着那座小木屋。
看着门口的苏晚晴。
心里翻江倒海。
他知道这是假的。
他知道这是幻境。
他知道苏晚晴早就死了。
死在万年前。
死在他出生之前。
可是——
这一次的幻境,太真实了。
真实到——
他几乎无法分辨。
前两层的幻境,脸都是模糊的。
但这一层——
苏晚晴的脸,清晰得可怕。
每一根睫毛。
每一丝皱纹。
甚至她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的弧度。
都清清楚楚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她跟凌疏影长得像。
这件事,奥克塔维亚不可能知道。
红线娘子也不可能知道。
这个幻境——
怎么会知道?
除非——
它不是从他的记忆里提取的。
而是——
从更深处。
从他的血脉里。
从混沌道胎的深处。
从——
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。
"发什么呆呢。"
苏晚晴的声音,把他拉了回来。
"快进来。"
"再站下去,要冻感冒了。"
顾千印看着她。
看了三秒。
然后——
他抬步。
走了过去。
走进了木屋。
木屋里很暖和。
一个小小的壁炉里,柴火在噼啪作响。
墙上挂着几件衣服。
桌上放着一盏油灯。
灯芯在轻轻跳动。
一切都——
很真实。
真实到——
他几乎要忘了这是幻境。
"坐。"
苏晚晴指了指桌边的椅子。
然后走进了里屋。
里屋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。
像在切菜。
顾千印坐在椅子上。
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。
桌面是木质的。
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。
像是什么人用刀子刻的。
他的瞳孔,微微一缩。
这些划痕——
他不认得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。
看着这些划痕。
他的心脏——
会隐隐作痛。
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"汤好了。"
苏晚晴端着一个大碗,从里屋走出来。
碗里冒着热气。
香气扑鼻。
是他最爱的——
番茄鸡蛋汤。
顾千印看着那碗汤。
眼眶又红了。
他最爱喝番茄鸡蛋汤。
这件事——
只有师父知道。
连凌疏影都不知道。
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这个幻境——
怎么会知道?
"趁热喝。"
苏晚晴把碗放在他面前。
递给他一把勺子。
"小心烫。"
顾千印拿起勺子。
手在抖。
勺子碰到碗边。
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舀了一勺汤。
放在嘴边。
吹了吹。
然后——
喝了一口。
汤的味道——
跟师父做的,一模一样。
酸中带甜。
咸淡刚好。
鸡蛋花很嫩。
番茄很烂。
跟记忆里的味道——
分毫不差。
顾千印的眼泪,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
滴进碗里。
泛起一圈涟漪。
苏晚晴坐在他对面。
看着他。
眼神温柔。
"慢点喝。"
"没人跟你抢。"
顾千印低着头。
一勺一勺地喝着汤。
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。
他没有擦。
也没有说话。
就那样——
默默地喝着。
一碗汤,很快就喝完了。
他放下勺子。
抬起头。
看着苏晚晴。
眼睛红红的。
像一只受伤的小兽。
"你到底是谁。"
他的声音很哑。
"你为什么——"
"什么都知道。"
苏晚晴看着他。
轻轻叹了口气。
"千印。"
"我是谁,不重要。"
"重要的是——"
"你想不想留下来。"
她顿了顿。
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眼神很认真。
"留在这儿。"
"陪着娘。"
"我们再也不分开了。"
"好不好?"
顾千印看着她。
看着这张清晰的、温柔的、带着笑意的脸。
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击碎了。
一点一点。
碎成了渣。
留下来。
这个念头——
比前两层都要强烈。
强烈到——
他几乎要点头了。
留下来。
有什么不好呢?
娘在这儿。
有热汤喝。
有暖炉烤。
不用打打杀杀。
不用去管什么天道联盟。
不用去想什么归墟循环。
不用再失去任何人。
就安安静静地——
留在这座小木屋里。
陪着娘。
多好。
真的——
多好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"好"字——
已经到了嘴边。
就在这时——
识海里。
嗡——
维度绘卷,再次颤动。
但这一次——
不是叙理裁境的力量。
而是——
另一个东西。
一个小小的、灰色的光点。
在他的识海里,轻轻跳动。
像一颗心脏。
烽火相思灰。
那个来自姻缘古神的——
"记住"的力量。
它在跳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每跳一下,顾千印的意识就清醒一分。
他看着苏晚晴。
看着她温柔的笑脸。
看着她期待的眼神。
心里疼得厉害。
但他的眼神——
一点点清明了起来。
"我……"
他开口。
声音很哑。
"我不能留下来。"
苏晚晴脸上的笑容,僵了一下。
"为什么。"
"因为——"
顾千印看着她。
眼眶通红。
但眼神很坚定。
"还有人在等我。"
"还有事没做完。"
"我不能——"
"就这么留下来。"
苏晚晴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——
她笑了。
笑得很欣慰。
也很——
难过。
"你长大了。"
她轻声说。
"真的长大了。"
"跟你娘——"
"一模一样。"
顾千印的嘴唇动了动。
"你……"
"你真的是——"
苏晚晴竖起一根手指。
放在嘴边。
"嘘。"
"别问。"
"有些事——"
"知道得太早,不好。"
她站起身。
走到顾千印身边。
弯下腰。
轻轻抱了抱他。
她的怀抱很暖。
暖得像阳光。
"往前走吧。"
她在他耳边轻声说。
"别回头。"
"娘在前面等你。"
"等你把所有的事都做完——"
"我们就可以——"
"真正地团聚了。"
拥抱很短暂。
短到——
顾千印还没来得及回抱。
苏晚晴就松开了他。
她退后一步。
看着他。
笑了笑。
然后——
她的身体,开始变得透明。
像雾气一样。
一点点消散。
顾千印伸出手。
想抓住她。
但抓了个空。
指尖——
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。
"娘……"
他轻声喊道。
声音很轻。
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但消散中的苏晚晴,似乎听到了。
她回过头。
对他笑了笑。
"哎。"
她应了一声。
然后——
彻底消失了。
小木屋也消失了。
壁炉也消失了。
热汤也消失了。
所有的一切——
都像被风吹散的烟雾。
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顾千印站在雪地里。
保持着伸手的姿势。
一动不动。
雪还在下。
簌簌地落在他的头发上。
肩膀上。
像给他披了一层白色的霜。
很久之后。
他慢慢收回手。
攥紧。
指节发白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抬起头。
继续往前走。
一步。
一步。
雪地里。
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。
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。
但他前进的方向——
没有变。
——
红骨殿。
露台上。
奥克塔维亚手里的酒杯,掉在了地上。
砰——
酒杯碎了。
暗红色的酒液,洒在石板上。
像一摊血。
奥克塔维亚站在原地。
浑身僵硬。
她的瞳孔,在剧烈地收缩。
"不可能……"
她喃喃道。
"这不可能……"
"第三层——"
"第三层怎么会是她……"
她的声音在抖。
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——
恐惧。
色欲迷宫的第三层。
不是她安排的。
是迷宫自己生成的。
她以为第三层会是顾千印心里最渴望的人——
也许是凌疏影。
也许是某个他爱过的女人。
但她万万没想到——
第三层出现的——
竟然是苏晚晴。
而且——
是真实的苏晚晴。
不是顾千印记忆里的。
不是幻境编造的。
是——
真真正正的苏晚晴。
这怎么可能?
苏晚晴已经死了一万年了。
她的灵魂,早就消散在归墟里了。
怎么可能出现在色欲迷宫里?
除非——
奥克塔维亚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,从她心底升起。
除非——
苏晚晴没有死。
她还活着。
以某种——
她不知道的方式。
奥克塔维亚的呼吸,一下子乱了。
她猛地转身。
朝着大殿里走去。
红色的裙摆,在风中翻飞。
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"来人。"
她的声音很冷。
"准备一下。"
"我要——"
"亲自去见他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