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安十七年,九月廿三,京畿粮价一日三涨。
顾炎是被枢机门值房外的吵嚷声惊醒的。
他昨夜在案前批折子到四更天,趴在案上眯了不到一个时辰,脖子僵得转不动。
门外有人高声争执,像是衡律门的人被挡在了二道门外。
他直起身,揉了揉后颈,顺手把案上摊着的密函合上,压进一摞文书底下。
“进。”
推门进来的是枢机门右丞周勉。
此人年过五旬,面团似的脸,笑起来眉眼挤作一团,不笑时也像在笑。
他手里捏着一卷文书,脚还没跨过门槛,话已经递进来了。
“左丞,归藏门递了折子,说京畿粮价飞涨是商户囤积居奇,请朝廷下严令打击。折子走的是御前直递,没经咱们的手。”
顾炎接过折子扫了一眼。
“商户囤积?归藏门自己就是天下最大的粮商,他们递这种折子,贼喊捉贼。”
周勉搓了搓手:“可御前已经批了红。阁老的意思是,让咱们枢机门牵头,会衡律门,归藏门三司会审,查京畿粮荒一案。”
“三司会审?”顾炎笑了笑,“归藏门查归藏门,衡律门在旁边看着,咱们枢机门递刀子。好一个三司会审。”
周勉压低了声:“左丞,还有一事。昨夜西城流民闹事,砸了三家粮铺,顺天府的差役去了压不住,报了镇武门。镇武门调了京畿营三百人进城弹压,领兵的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姜尉。”
顾炎翻折子的手停了。
“他不是月底才走?”
“换了防令,提前了。据说北境三镇那边催得急,姜尉自己请的提前赴任,顺道先把京畿营这摊子事理清再走。”
顾炎把折子合上,搁在案角。
“知道了。你去回阁老,三司会审的事我接了。另外,叫人去查西城那三家被砸的粮铺,东家是谁,背后的东家又是谁,一五一十报来。”
周勉应声退出去。
门合上的瞬间,顾炎脸上的那点笑意就淡了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,把窗推开一条缝。
外头天阴沉沉的,街面上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。
西城方向似乎还有烟,不知是烧了什么。
他想起昨日收到的密报:归藏门在东南囤了三十万石粮,走的漕运,分十七条船分批北上。
按常理,这些粮该入京畿仓平粜,可至今一粒未见入仓。
粮在哪里,归藏门不说,枢机门查不到,衡律门装聋作哑。
而流民已经开始砸粮铺了。
顾炎把窗合上,回到案前,从暗屉里抽出一张薄纸。
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名字,都是归藏门在京畿一带的粮商,脚行,仓头。
他提笔在“西城粮铺”那一栏添了两笔,又圈出一个名字。
姜尉。
这个名字在纸上本该与其他人无异,但他圈完盯着看了一会儿,才把纸折起来,塞进袖中。
午时刚过,顾炎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直裰,不带随从,从枢机门后门出去,沿小巷穿了两条街,到了西城。
西城比他想得更糟。
三条街的粮铺全关了门板,其中一家门板被砸出两个大窟窿,地上散着碎米和踩烂的菜叶。
流民三五成群蹲在墙根下,面黄肌瘦,眼珠子却亮得吓人。
顾炎走过时,几个汉子抬起头盯着他,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,又扫回脸上。
他没停步,拐进一条窄巷,巷底是间不起眼的药铺。
药铺柜台后坐着个老头,正打瞌睡。
顾炎叩了叩柜面,老头睁眼,也不问话,起身往后堂走。
顾炎跟进去,穿过两重院落,最里面一间厢房门虚掩着。
他推门进去。
姜尉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一张京畿舆图,手里攥着块干粮,正往嘴里送。
听见门响,眼皮都没抬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倒清闲。”顾炎在他对面坐下,扫了一眼舆图,“西城砸了三家铺子,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啃干粮。”
“砸铺子的人我抓了十七个,审了一夜。”姜尉把干粮搁下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十五个是真流民,饿了三天,看见粮铺不开门就红了眼。另外两个,身上搜出这个。”
他从桌下摸出个布包,打开,是两块腰牌。
铜制,巴掌大,正面刻着“归藏”二字,背面是编号。
顾炎接过来翻看,眉头拧起来。
“归藏门的腰牌,流民身上搜出来的?”
“混在流民里煽动的。我让人把这两个单独关着,没声张。”姜尉端起碗喝了口水,“你那边呢?”
“归藏门递了折子,要三司会审查粮荒。御前批了,枢机门牵头。”
“贼喊捉贼。”
“我也这么说。”顾炎把腰牌搁回桌上,“但归藏门敢这么干,就是笃定查不出东西。三十万石粮,不可能凭空消失。要么在归藏门自己的仓里,要么——”
“要么已经运出去了。”姜尉接上。
两人同时沉默。
顾炎看着舆图,手指点在漕运线上:“北上的漕运分十七条船,我的人盯了其中三条,到临清后换了小船走卫河,之后跟丢了。临清往北,卫河能通到哪里?”
“通到北境三镇的粮道。”姜尉的声音沉下来,“卫河转永济渠,直抵幽州。若是归藏门把粮运到幽州囤着,北境三镇的戍军粮草就捏在他们手里了。”
顾炎的手指停在舆图上的幽州。
“他们要断北境粮道。”
“不只是断。”姜尉站起来,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张更细的北境舆图,“北境三镇换防的令已经批了。三镇原有戍军两万四千,换防后只留一万二。若此时粮道被断,新军未至,旧军已疲,边关等于空门。归藏门再推他们的人上去接手粮道——”
他转过身看着顾炎。
“北境就是归藏门的了。”
顾炎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盯着舆图上幽州的位置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归藏门要北境粮道,必然要有兵权配合。
镇武门里谁在配合?
换防令是枢机门批的,绕过他左丞,谁批的?
他门里谁站在了对面?
“换防令是谁批的?”他问。
姜尉沉默了一瞬。
“周勉。”
顾炎的手指收紧。
周勉。
枢机门右丞,他的副手,跟了他六年的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换防令走的是枢机门右丞印,我的人从兵部抄了底。”姜尉走回来,重新坐下,“顾炎,你门里有人被归藏门买通了。周勉只是递印的,背后还有人。”
顾炎没说话。
他面上没什么表情,但姜尉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。
“我知道。”顾炎说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不动。”顾炎抬起眼,“周勉递印,说明归藏门要借他的手把换防的事坐实。我若现在拿掉周勉,归藏门立刻知道事情败露,会把粮和人都撤干净。不如留着周勉,让他替我把归藏门的线牵出来。”
姜尉看着他,半晌,摇了摇头。
“你又要拿自己当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