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什么时候不拿自己当饵？”顾炎笑了笑，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出来，“倒是你，京畿营三百人进城弹压，是你自己请的差事，还是镇武门派的？”
“我自己请的。”姜尉把碗搁下，“京畿营在我手里，西城的事我能压住。若换了别人来，归藏门在里面一搅，流民闹大了，正好给他们借口调藩镇兵入京。到时候就不是粮荒的事了。”
顾炎点点头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？”
“三天后。”
“这么快？”
“北境那边等不了。”姜尉看着他，“换防的令已经下了，旧军等着撤，新军等着接。我若去晚了，中间的空档就是归藏门的机会。”
顾炎垂下眼，看着桌上那两块腰牌。
“你走之前，把京畿营的事交接给谁？”
“副将赵彻。此人跟我五年，信得过。”姜尉顿了顿，“但有一件事我要先跟你说清楚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赵彻手里只有三百人。若京畿真乱起来，三百人压不住。归藏门若借流民闹事调藩镇兵入京，我拦不住，赵彻也拦不住。到时候你在京里——”
“我在京里自有办法。”顾炎打断他。
姜尉不说话了。
两人对坐着，药铺后院传来杵药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沉闷而规律。
桌上那两块归藏门的腰牌在昏光里泛着暗铜色。
过了一会儿，姜尉开口：“顾炎，青州那笔账，你查到哪里了？”
“王守正死了，线断了。但我从王守正家里搜出一本暗账，记的是归藏门在东南的盐铁转运明细。其中有三笔银子，经青州转道，入了京畿。”
“入了谁的账？”
顾炎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姜尉了然。
“周勉。”
“不止周勉。”顾炎把腰牌拿起来，在手里翻了个面，“暗账上还有一个名字，被涂掉了。我用灯照过，底下透出两个字——”
他把腰牌搁下。
“镇武。”
姜尉的脸色变了。
“镇武门的人？”
“涂掉的名字，我暂时认不出是谁。但银子入了镇武门的账，这事假不了。”顾炎看着他，“姜尉，你门里也不干净。”
姜尉沉默了很久。
杵药声停了，院子里安静下来，只有远处街面上隐约传来流民的叫嚷。
“我知道。”姜尉终于说，声音很平，“镇武门五万兵马，大半在藩镇手里。京畿营这三百人是我一手带出来的，其余的我管不了那么多。但北境三镇的粮道——”
他站起来，把舆图卷起来收好，窄刀从桌边提起，扣在腰间。
“我在北境替你盯着。京里的事，你小心。”
顾炎也站起来。
两人面对面站着，中间隔着一张旧木桌，桌上一盏油灯，灯火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。
“姜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到了北境，先查幽州的粮仓。归藏门的粮若真运过去了，不可能没有痕迹。查到了别动，递信给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顾炎顿了顿，“你那个远房表舅，青州盐铁转运副使刘仲甫，被衡律门带走了。”
姜尉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瞬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昨天。衡律门直接拿的人，没经枢机门。我得到信的时候人已经在衡律门大牢里了。”
姜尉没说话。
顾炎看着他：“刘仲甫知道你多少事？”
“不多。他常年在青州，跟我十年没见了。只知道我在镇武门，不知道别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顾炎垂下眼，“我会想办法把人弄出来。但若弄不出来——”
“你按你的办。”姜尉打断他，“不用顾忌我。”
顾炎抬起眼看他。
姜尉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北境冬天的冻湖。
但顾炎认识他太久了，久到能看见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。
“我走了。”姜尉说。
他往门口走，经过顾炎身边时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在京里，别死。”
顾炎没回头。
“你也是。”
门开了又合，脚步声穿过院子，越来越远。
顾炎独自站在厢房里，油灯的火苗跳了跳。
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块归藏门的腰牌，拿起来，收进袖中。
然后他走到门口，推开一条缝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，只有药铺老头在廊下打瞌睡。
后门敞着，外头巷子里空无一人。
姜尉已经走了。
顾炎在门边站了一会儿，直到巷口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才推门出去。
他没有回枢机门，而是绕到西城流民聚集的墙根下，找了个蹲着的汉子，摸出几块碎银塞过去。
“跟你打听个事。前日砸粮铺，除了流民，还有没有生面孔？”
汉子攥着银子，眼珠子转了转。
“有。两个穿短打的，说话带南边口音。砸铺子的时候他们喊得最凶，后来官军来了，那俩人就不见了。”
“往哪边走的？”
汉子往东边努了努嘴。
“东边，宣武街方向。”
宣武街。
枢机门所在。
顾炎直起身，拍了拍衣摆上的灰。
天已经暗了，西城街面上点起了稀稀落落的灯笼。
风里带着深秋的凉意，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，不知是哪里又烧了东西。
他往东走，脚步不快不慢。
脑子里转着几件事：周勉的印，归藏门的粮，镇武门被涂掉的名字，衡律门抓走的刘仲甫，还有姜尉方才临走时顿住的那一步。
桩桩件件，像五根绳绞在一起。
他扯其中一根，另外四根就跟着紧。
而姜尉已经往北去了。
他走出西城地界时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暮色里的西城灰蒙蒙一片，墙根下蜷着的人影像一块块石头。
更远处，隐约能看见北城门的轮廓，门楼上挂着两盏灯笼，昏黄的光在风里晃。
那是姜尉出城的方向。
顾炎收回目光，拐进宣武街。
枢机门值房的灯还亮着。
他推门进去，周勉正站在案前替他收拾折子。
听见门响，周勉转过身，面团似的脸上堆着笑。
“左丞回来了。阁老那边又递了话，问三司会审的日子定在什么时候。”
顾炎走到案后坐下，把袖中两块腰牌摸出来，搁在案面上。
“定在五日后。你替我拟个条子，请衡律门，归藏门主事的人过来议事。”
周勉应了声，目光扫过案上那两块腰牌，笑意有一瞬间的不自然，随即恢复如常。
“这是？”
“流民身上搜出来的。”顾炎看着他的眼睛，“西城砸粮铺的人里，混了归藏门的探子。周右丞，你说这事巧不巧？”
周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巧……是巧。那这腰牌要不要交给衡律门？”
“不急。”顾炎把腰牌收进抽屉，“先查清楚再说。”
他低下头翻开折子，没再看周勉。
周勉站了一会儿，退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