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合上后,顾炎才抬起眼,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板,目光冷下来。
五天。
他要在五天内把归藏门在京畿的底摸清,同时保住刘仲甫的命,还要查清镇武门那个被涂掉的名字是谁。
五天够不够,他没把握。
但姜尉三天后就走。
他得在姜尉走之前,把该递的消息递出去。
顾炎铺开一张空白折子,提笔蘸墨,写了几个字,又涂掉。
再写,再涂。
反复三次,最终只写了一行:
“北境粮道,查幽州仓。”
他把折子折好,封进蜡筒,唤来亲信行走。
“把这个送去镇武门姜尉手上。天亮之前,亲手交。”
行走接过蜡筒,闪身出了门。
顾炎独自坐在案前。
值房外头起风了,吹得窗纸噗噗响。
更夫的梆子声从街面上传来,比方才远了些,一声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走远。
他闭上眼,姜尉临走前那句话又响起来。
“你在京里,别死。”
他睁开眼,把案上那摞折子翻开,重新提笔蘸墨。
青州盐铁案。
京畿粮荒案。
归藏门。
衡律门。
周勉。
镇武。
换防。
北境粮道。
他在折子上一一列开,墨落在纸上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写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把笔搁下,吹熄了灯。
黑暗里,他靠着椅背坐着,听着外头越来越远的风声。
姜尉大概已经出了城。
三天后,他就是北境三镇的镇守了。
而自己还在京里,在这间值房里,在五门博弈的漩涡中央,在周勉和归藏门的眼皮底下。
一步都退不得。
顾炎在黑暗里笑了一下,无声的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太学读书时,姜尉总说他笑得太假。
如今还是没真。
但假着假着,也就走到今天了。
窗外,浓雾又起了,把整座皇城裹进一片潮湿的混沌里。
五门盘踞其中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而他顾炎和姜尉,一个往北,一个留京,一个握刀,一个执笔。
看似分道扬镳,实则——
他摸了摸袖中那封“盐铁不可”的旧信。
实则,还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。
只是这条绳,勒得越来越紧了。
……
五日后,三司会审在衡律门大堂开审。
顾炎到的时候,衡律门主事崔慎已经坐在了主位上,归藏门来的是个瘦高个儿,姓卫,名唤卫庭芳,归藏门京畿分舵的掌事。
此人脸上总挂着三分笑,见了顾炎拱手行礼,笑得像见了老熟人。
“顾左丞。许久不见。”
“卫掌事。”顾炎点点头,在左侧落座。
崔慎敲了敲案上惊堂木——这东西衡律门寻常不用,今日摆出来,是做给旁人看的。
“三司会审,为的是京畿粮荒一案。归藏门递折子称商户囤积居奇,衡律门奉旨协查,枢机门主审。卫掌事,归藏门既是原告,又掌天下粮储,这案子你们打算怎么个查法?”
卫庭芳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:“归藏门的意思,是先查京畿各粮铺的存粮底账,凡有囤积超过五百石者,一律以《大曜律》扰乱粮价条论处。查抄的粮食充公平粜,以安民心。”
顾炎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。
“卫掌事这话说得漂亮。不过我记得归藏门自己的粮仓,在京畿就有七处。其中西城那三处,存粮加起来不下十万石。按卫掌事方才说的标准,归藏门自己先违了律。”
卫庭芳的笑僵了一瞬。
“顾左丞说笑了。归藏门的存粮是官仓代储,有户部批文,不在此列。”
“户部批文?”顾炎放下茶碗,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,展开搁在案上,“这是户部三年前的批文,写明归藏门京畿七仓代储粮合计五万石。三年过去了,卫掌事方才说存粮十万石。多出来的五万石,是官粮还是私粮?”
卫庭芳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。
崔慎咳嗽了一声:“顾左丞,粮仓的事可以稍后再议。今日先定个章程——”
“章程不急。”顾炎打断他,“卫掌事方才说要查各粮铺底账。我同意。但既然要查,就一视同仁。归藏门的七处粮仓,今日先查。查完了,再去查商户。”
他看向卫庭芳。
“卫掌事觉得如何?”
卫庭芳沉默了一会儿,重新堆起笑。
“既然顾左丞如此说,归藏门自然配合。只是查仓需要人手,归藏门在京畿的仓吏不过二十人,枢机门和衡律门若不派人同查,只怕查不过来。”
“枢机门出十人。”顾炎说。
崔慎看了看卫庭芳,又看了看顾炎,最终开口:“衡律门出五人。”
“那便定在明日辰时,西城归藏门头仓会合。”顾炎站起来,“卫掌事,明日见。”
他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,回头看着卫庭芳。
“对了,卫掌事。我听说前日西城流民闹事,砸了三家粮铺。那三家铺子的东家,好像都是归藏门的人。这事卫掌事知道吗?”
卫庭芳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……知道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顾炎点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出了衡律门,顾炎没回枢机门,轿子拐进一条小巷,在一间不起眼的宅院门前停下。
他推门进去,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短打的汉子,见了他单膝跪下。
“左丞。”
“起来。”顾炎走到廊下,“刘仲甫怎么样了?”
“衡律门大牢里,单独关着。崔慎亲自审过一回,刘仲甫什么都没说。但昨日崔慎又提了一回,这回带了刑具。”
顾炎眉头拧起来。
“上刑了?”
“上了夹棍。刘仲甫年岁大了,扛不住,画了押。”
“画了什么?”
“承认青州盐铁转运时有贪墨,数额三千两。”
顾炎沉默了一瞬。
三千两。
这个数目不大不小,刚好够砍头。
“崔慎后面是谁?”
“查了。崔慎半月前私下见过归藏门的卫庭芳,之后衡律门就接了这案子。”
顾炎点点头。
归藏门借衡律门的手杀刘仲甫,为的是断姜尉在青州的线。
刘仲甫是姜尉表舅,知道姜尉在青州的一些旧事。
虽然姜尉说刘仲甫不知道多少内情,但归藏门不知道姜尉跟刘仲甫到底说了多少。
杀了,就一了百了。
“刘仲甫现在关在衡律门大牢哪一间?”
“丙字三号。”
“今晚能不能递东西进去?”
汉子犹豫了一下:“能。但只能递吃的。”
“递吃的。”顾炎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,“这里面是参片,夹在馒头里。跟刘仲甫说一句话:表侄在北边,让他撑着。”
汉子接过纸包,应声去了。
顾炎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那棵半枯的枣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