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阴着,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,伸向灰蒙蒙的天。
姜尉已经出城三日了。
按行程,今日应该过了河间府,明日到保定,后日就能入北境三镇防区。
他走之前,顾炎托人递了蜡筒,写了“北境粮道,查幽州仓”八个字。
姜尉收到没有?
不知道。
但他一定会查。
顾炎收回目光,转身出门,上轿回枢机门。
轿子经过宣武街时,他掀帘看了一眼。
街面上行人稀少,几个摊贩正在收摊,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推着车往巷子里走。
街角蹲着两个乞丐,面前搁着破碗,里头空荡荡的。
粮价涨了三天,连炊饼都小了。
顾炎放下帘子。
次日辰时,西城归藏门头仓。
顾炎带了枢机门十个人到的时候,卫庭芳已经等在仓门口了。
仓门大开,里头囤着满满当当的粮袋,码得整整齐齐,一直堆到仓顶。
“顾左丞来得早。”卫庭芳迎上来,脸上又堆起了笑,“仓里都准备好了,请左丞查点。”
顾炎看了他一眼,抬步走进仓里。
仓中粮袋上落着薄灰,他伸手在粮袋上抹了一把,指尖沾了灰。
抽出一袋,解开袋口,里头是黄澄澄的谷子。
倒出少许在掌心,捻了捻,是新粮。
“这批粮什么时候入仓的?”
“前月。”卫庭芳跟在后头,“漕运刚到的。”
顾炎把谷子倒回去,系好袋口,又走到下一排。
连查了十几袋,都是新谷。
他停下来,抬头看着仓顶。
“卫掌事,归藏门在京畿七仓,这头仓存粮多少?”
“三万石。”
“其余六仓呢?”
“加起来约七万石。”
“那就是十万石。”顾炎转过身看着卫庭芳,“方才卫掌事说京畿七仓代储官粮五万石。多出来的五万石,是哪里来的?”
卫庭芳早有准备,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过来。
“这是三年来归藏门自购粮的底账。五万石里,三万石是东南商号购入,两万石是淮北分舵调拨。都有账可查。”
顾炎接过文书翻了翻,面面俱到,滴水不漏。
做得很漂亮。
但越漂亮,越可疑。
他把文书递回去,没再多问,继续往仓深处走。
走到最里面一排粮袋前时,他停了停。
这一排粮袋跟前面的一样,都是新谷。
但他蹲下来,在粮袋底部抹了一把。
指尖沾上的灰里,混着一点暗红色的土。
这是南边的红壤。
北地没有这种土。
顾炎不动声色地擦掉指尖的灰,站起来。
“查完了。卫掌事,归藏门的账做得很清楚,粮也查不出问题。这案子我看可以结了——商户囤积居奇的事,再另查。”
卫庭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顾左丞秉公,归藏门感激不尽。”
顾炎走出粮仓,站在仓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粮袋上的暗红土。
从南边运来的粮,走漕运入京畿,到了却不入官仓,囤在归藏门自己的仓里。
等粮价涨到顶点,再以“官粮平粜”的名义放出去,赚取数倍差价。
同时借粮荒逼反流民,制造京畿动荡,给藩镇兵入京找借口。
归藏门的算盘,打得够响。
他上了轿,帘子放下的一瞬间,脸上的平静就沉了下来。
“去镇武门京畿营。”
轿子调头往北,穿过三条街,在镇武门京畿营驻地门前停下。
营门大开,校场上兵士正在操练。
一个穿半旧铠甲的将领迎上来,三十来岁,方脸阔额,正是姜尉的副将赵彻。
“顾左丞。”赵彻抱拳行礼,声音洪亮,“姜将军走前交代了,左丞若来,直接请入内堂。”
顾炎点点头,跟着赵彻穿过校场,进了内堂。
内堂里陈设简单,墙上挂着一张京畿舆图,桌上摆着茶壶茶碗。
赵彻把门合上,压低声音。
“左丞,姜将军走前留了一封信给您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封了火漆的信封,双手递过来。
顾炎接过,拆开。
信上只有两行字,姜尉的笔迹,力透纸背:
“幽州仓有异动。已派人潜入。归藏门在京畿的粮是饵,真正的粮在幽州以北三百里的云中仓。云中仓归属不明,但守仓的人有镇武门腰牌。”
顾炎捏着信纸,指节发白。
云中仓。
镇武门腰牌。
那个被涂掉的名字,镇武门里跟归藏门勾结的人,在云中仓。
他把信折好,凑到桌上油灯前,看着纸页燃起来,丢进香炉。
“赵副将,京畿营现在多少人?”
“三百七十二人。”
“够用吗?”
赵彻犹豫了一下。
“若只是弹压流民,够。但若真有藩镇兵入京——”
“我明白。”顾炎站起来,“这三百人你守好。归藏门若再有动作,你先保西城粮仓,别让流民再闹起来。”
“是。”
顾炎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“赵副将,你跟了姜尉几年?”
“五年。”
“他说你信得过。那我只问你一件事——镇武门里,有谁跟归藏门走得近?”
赵彻沉默了一瞬。
“左丞,这话我不该说。但姜将军走前交代,您若问起,据实以告。”
他走近一步,压低了声。
“镇武门副统领陆秉。此人掌北境三镇换防调度的实权,与归藏门京畿分舵的卫庭芳是同乡。换防令绕过枢机门左丞,走的是右丞印,但调度的底子是从镇武门出去的。”
陆秉。
顾炎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转了一圈。
“陆秉现在在哪?”
“三日前去了北境,说是押送换防令。”
三日前。
跟姜尉同一天出的城。
顾炎点了点头。
“多谢。”
他出了京畿营,上轿回枢机门。
轿子行到半路,他忽然掀帘吩咐轿夫改道,去了东市。
东市那间老茶肆还在,只是比上次来时冷清了许多。
顾炎推门进去,里头只有一桌客人,两个贩布的商人,正低声说话。
他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位子坐下,要了一壶茶。
茶上来,他倒了一碗,没喝。
对面凳子上搁着一封信,不知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,封皮上写“顾左丞亲启”。
顾炎拿起来拆开,里头是半张烧焦的纸,上面只有一个字:
“陆”。
纸的边缘是烧过的痕迹,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。
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墨色极淡,几乎看不清,顾炎凑到窗前光线下辨认,辨出两个字——
“云中”。
他捏着这半张纸,沉默了很久。
姜尉的人已经查到了陆秉头上,而且查到了云中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