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封信是姜尉在出城前叫人留在这里的,算好了他今日会来。
陆秉。
云中仓。
镇武门腰牌。
归藏门要在北境动手,陆秉是内应。
而姜尉已经往北去了。
顾炎把信收进袖中,站起来往外走。
经过那两个贩布商人时,他听见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句“北边打起来了”。
他脚步一顿。
“什么打起来了?”
那商人抬头看他一眼,见是官人模样,连忙起身。
“回官人的话,小的刚从北边贩布回来,路过保定府时听人说,北境三镇有变。旧军不肯撤,新军要强接,两边在幽州城外对峙上了。姜将军的旗号已经到了幽州,但陆副统领的人马堵在城门口,不让姜将军的兵进去。”
顾炎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出了茶肆,上了轿。
帘子放下的一瞬间,他闭上眼,手指攥紧了袖中那半张烧焦的纸。
幽州。
姜尉。
陆秉。
对峙。
三天前出城,快马加鞭,今日该到幽州了。
但陆秉堵了城门。
姜尉带的兵不多,京畿营他带走了两百,留了一百七十二给赵彻。
这两百人到了幽州,加上旧军里可能忠于他的,未必压得住陆秉。
而自己远在京畿,什么都做不了。
顾炎睁开眼,掀开帘子看了看天色。
日头偏西了,天边堆着厚厚的云,像要下雨。
“回枢机门。”
轿子走得快了些,在朱雀大街上晃荡着往前。
顾炎靠在轿壁上,听着轿外越来越密的脚步声和人声。
京畿的街上又起了雾。
……
幽州的消息三天后才传到京畿。
传信的是赵彻。
他半夜敲开枢机门值房的后门,被亲信行走引进内堂时,顾炎正对着一盏将熄的油灯批折子。
赵彻身上还穿着铠甲,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,进门单膝跪下。
“左丞,幽州的事定了。”
顾炎搁下笔。
“起来说。”
赵彻站起来,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递过来。
顾炎拆开,信是姜尉的亲笔,写得极短:
“陆秉堵城三日,旧军统领陈昭开西门迎我入城。陆秉退守云中仓,挟粮自固。云中仓存粮二十万石,归属藏门。陈昭部已归我节制。北境三镇目前稳住。但云中仓未下,粮道未通,归藏门在幽州的人还在暗中串联。我留陈昭守幽州,率两百骑围云中。你不用管我这边,看好京畿。”
落款只有一个“尉”字。
顾炎把信看了两遍,折起来,凑到油灯上烧了。
“姜将军带了两百骑围云中?”
“是。”赵彻压低了声,“陆秉在云中仓的守军约一千人,都是他带出去的旧部。姜将军兵少,强攻不下,只能围。但云中仓存粮二十万石,陆秉若不降,姜将军围不了多久。粮尽之前若拿不下云中——”
“归藏门就会借机把陆秉调回来。”顾炎接过话。
“是。归藏门在京里已经有人递了折子,弹劾姜将军擅自调兵围攻镇武门同袍,请朝廷下旨拿办。”
顾炎冷笑了一声。
“弹劾的折子谁递的?”
“周勉右丞。”
顾炎的手在案上停了停。
周勉。
果然等不住了。
“折子递到哪了?”
“已经入了内阁。阁老留中不发,但压不了几天。若归藏门再施压,圣旨下来,姜将军就是抗旨之罪。”
顾炎沉默了一瞬。
周勉递折子弹劾姜尉,明面上是替陆秉说话,实则是逼朝廷表态。
若朝廷下旨拿姜尉,北境三镇立刻大乱,归藏门正好借机把陆秉扶上去。
若朝廷不下旨,归藏门就有借口说枢机门包庇,把火引到顾炎身上。
左右都是套。
“你连夜回幽州。”顾炎站起来,“告诉姜尉,云中仓不要强攻,围住就行。京里的事我来办。”
赵彻犹豫了一下。
“左丞,还有一事。陆秉在云中仓里扣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刘仲甫。”
顾炎的手猛地攥紧。
“刘仲甫不是关在衡律门大牢吗?”
“三天前被提走了。崔慎亲自签的提票,说押送北境归案。但人没到北境,半路被陆秉的人截了,直接送进了云中仓。”
顾炎闭上眼。
归藏门把刘仲甫从衡律门提出来,转手交给陆秉。
陆秉挟持刘仲甫在云中仓,姜尉围仓就多了一层顾忌。
刘仲甫是姜尉的表舅,姜尉若强攻云中,伤了刘仲甫,军中旧部会怎么看他?
若顾及刘仲甫而不攻,陆秉就能一直拖下去。
归藏门的算盘,精细到了每一步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顾炎睁开眼,“你回去告诉姜尉,刘仲甫的事我来想办法。让他只管围住云中仓,别的事不要分心。”
赵彻应了声,连夜出城往北去了。
顾炎独自坐在值房里,油灯已经快熄了。
他把灯芯拨了拨,火苗重新亮起来,照着案上那摞折子。
他抽出一张空白折子,提笔写了几个字,又涂掉。
反复几次,最终落笔:
“请调衡律门主事崔慎赴北境协查云中仓粮案。”
写完,他搁下笔,拿着折子出了门。
半个时辰后,枢机门阁老的值房亮起了灯。
顾炎站在阁老面前,把折子递上去。
阁老是三朝元老,姓沈,名敬之,年近七旬,须发皆白,一双眼睛却还清亮。
沈敬之接过折子看了,没急着说话。
“你要调崔慎去北境?”
“是。云中仓的粮归属藏门,衡律门掌刑名,崔慎去查名正言顺。”
“崔慎跟归藏门有来往,你不知道?”
顾炎垂着眼。
“知道。所以才让他去。”
沈敬之抬起眼看他。
“怎么说?”
“崔慎跟归藏门卫庭芳私下见过面,这事瞒不过我。他此去北境,若查出云中仓的粮确归属藏门,卫庭芳必然保他。若查不出,那就是他办事不力。无论哪种,归藏门和崔慎之间都会生嫌隙。他们生了嫌隙,咱们就有缝可钻。”
沈敬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这是在拿崔慎当刀使。”
“刀不刀的,能割到归藏门的肉就行。”顾炎抬起眼,“阁老,周勉的折子您留中不发,压不了几天。若圣旨下来拿姜尉,北境就完了。您让我调崔慎去北境,我就能把水搅浑,拖到姜尉拿下云中仓。”
沈敬之看着他,半晌,把折子合上。
“行。折子我批。但你记住,崔慎此去,若死在北境,衡律门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