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炎退出阁老值房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看着东边泛白的天际线。
晨风灌进来,冷得他打了个寒噤。
崔慎此去,确实是拿他当刀。
但崔慎不会死。
归藏门需要崔慎活着回来替他们说话,所以卫庭芳会保他。
而崔慎到了北境,亲眼看见云中仓的粮,亲眼看见陆秉的兵,他会怎么想?
顾炎赌的是崔慎的私心。
崔慎是衡律门主事,掌刑名多年,最恨别人拿他当枪使。
归藏门借他的手杀刘仲甫,又背着他把刘仲甫转给陆秉,崔慎若知道了,未必肯继续替归藏门卖命。
这步棋,险。
但走得。
顾炎回到值房,天已经大亮。
周勉来点卯时,顾炎正坐在案后看折子。
“左丞早。”周勉脸上还是那团笑。
“早。”顾炎没抬头,“周右丞,你前日递的折子,弹劾姜尉擅自调兵围攻云中仓的,阁老留中了。”
周勉的笑僵了一瞬。
“留中?阁老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阁老的意思我不知道。”顾炎抬起眼看他,“但我的意思是,你下次递折子之前,先让我过目。枢机门的规矩,右丞递折子要经左丞批。你绕了我,不合规矩。”
周勉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。
“左丞,这……这是紧急军务,来不及等您批。”
“紧急军务?”顾炎把手里折子搁下,“姜尉围云中仓是擅自调兵,你递折子弹劾他。陆秉在云中仓挟持朝廷命官刘仲甫,你怎么不弹劾?”
周勉的脸色变了。
“刘仲甫……在云中仓?”
“你不知道?”顾炎站起来,走到周勉面前,“刘仲甫三天前被崔慎从衡律门大牢提走,押送北境归案。半路被陆秉的人截了,现在关在云中仓里。崔慎提的人是陆秉截的,这件事你知不知情?”
周勉的额上沁出了汗。
“我……不知情。”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。”顾炎看着他,“周右丞,枢机门的折子不能乱递。你递的弹劾折子若发了出去,姜尉被拿,北境大乱,陆秉接手三镇。到时候刘仲甫死在云中仓,这笔账算谁的?”
周勉没说话。
顾炎在他肩上拍了拍。
“回去想想。想清楚了,再来找我。”
周勉退出去时,脚步有些乱。
顾炎看着他合上门,脸上的平静慢慢沉下来。
周勉只是递折子的手,背后还有谁,他暂时不动。
但敲打周勉,能让归藏门知道他已经察觉,逼对方提前动作。
对方动得越快,露的破绽越多。
这一步,也是险棋。
三天后,崔慎的调令批下来了。
崔慎离京那天,顾炎在宣武街茶肆里等到了赵彻的第二封信。
信上说,姜尉围云中仓已七天。
陆秉闭门不出,仓中粮食还能撑一月。
但刘仲甫的消息递出来了,人还活着,陆秉用他换粮道通行,条件是把北境三镇的粮道分一半给归藏门。
姜尉没有答应。
信上最后写道:“姜将军说,云中仓若半月内不下,他强攻。刘仲甫若死,他替表舅收尸,但北境粮道一寸不让。”
顾炎看完信,把信纸搁在桌上,端起凉了的茶碗喝了一口。
姜尉的脾气他太了解了。
刘仲甫的命重要,北境粮道更重要。
若真到了必须选的时候,姜尉会选北境。
他会亲手把表舅的命搭进去,然后自己扛着。
顾炎放下茶碗,站起来。
他出了茶肆,上轿回枢机门。
轿子行到朱雀大街时,他掀帘看了一眼街面。
粮价已经跌了。
归藏门的粮仓被查,市面上放出了一批粮,流民少了些,粮铺重新开了门。
但街面上的人还是少,深秋的风把落叶卷得满街都是。
顾炎放下帘子。
京畿的粮荒压下去了,但真正的仗在北境。
姜尉在围云中,陆秉在守,归藏门在京里暗中使劲,周勉在枢机门里当眼睛。
而他顾炎,居中调停,左右腾挪。
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。
轿子停在枢机门门口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顾炎推门进去,值房里的灯还没点。
他摸黑走到案前坐下,从暗屉里取出那张薄纸,上头列着的名字里,陆秉那一栏还没圈。
他提笔在陆秉名字旁画了个圈,又在圈旁写了两个字——“云中”。
写完,他把纸折起来,塞回暗屉。
窗外,更夫的梆子声又响起来,一声一声,穿过浓雾,传到很远的地方去。
……
崔慎到幽州是十日后的事。
他到的当天,姜尉强攻了云中仓。
强攻的令是姜尉自己下的,没有等朝廷的旨意。
两百骑分三路,夜半突袭,陆秉的守军没料到姜尉会来得这么快,仓门被撞开时还在睡梦里。
陆秉从后门逃了,带着十几个人往北窜。
姜尉拿下了云中仓。
仓里二十万石粮,账目上归属藏门,但仓底压着一批兵甲。
刀枪弓弩,码了整整三个仓间。
这些东西归属藏门,但封条是镇武门的。
陆秉的私兵,用的是镇武门的粮饷,屯的是归藏门的粮。
姜尉看着那些兵甲,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抄了。”
刘仲甫在仓后一间暗室里被找到。
人瘦了一圈,腿被打断了,但还活着。
姜尉让人把他抬出来,找了军医,又叫人煮了粥。
刘仲甫喝了两口粥,攥着姜尉的手。
“陆秉……跟归藏门的人说,等北境换防完了,就把三镇兵权交出去。换归藏门扶他做镇武门副统领。”
姜尉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“表舅,你歇着。剩下的事我来办。”
他站起来,走出暗室。
崔慎刚到幽州城外,就被姜尉的人接进了云中仓。
崔慎看着满仓的粮和兵甲,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问了一句。
“陆秉人呢?”
“跑了。往北,进了鞑靼地界。”
崔慎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他在仓中走了一圈,把粮账和兵甲册子收起来,当天就上了折子递回京畿。
折子上写得清楚:云中仓粮二十万石,归属藏门。兵甲一千副,封条镇武门。陆秉挟持朝廷命官刘仲甫,私屯兵甲,畏罪潜逃。
折子递到京畿那天,卫庭芳被衡律门拿了。
崔慎的折子直接递到了御前,绕过了归藏门和枢机门。
御前震怒,下旨拿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