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庭芳在归藏门京畿分舵被衡律门的人堵住,搜出与陆秉来往的密信七封,其中两封提到了换防令的细节。
周勉当天就递了辞呈。
顾炎准了。
周勉离开枢机门那天,顾炎站在值房窗后看着他出了大门。
此人走得很急,连伞都没带,深秋的雨淋了一身。
顾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,把窗合上。
归藏门在京畿的势力撤了大半,卫庭芳下狱,陆秉逃了,云中仓被镇武门接管。
北境三镇粮道重新打通,换防也稳住了。
姜尉把陆秉的旧部裁撤了三百人,剩下的收编,重新编入三镇戍军。
表面上看,这一局是赢了。
但顾炎知道,赢的只是表面。
归藏门在京畿的势力撤了,但在东南的根基还在。
镇武门的陆秉逃了,但镇武门里跟归藏门有来往的,不止陆秉一个。
云中仓的粮和兵甲暴露了,但归藏门在别处的暗线还藏着。
这场棋局没完。
十月底,姜尉从北境递了折子回来,请求回京述职。
顾炎批了。
姜尉到京畿那天,又下起了雾。
深秋的雾比上个月更重,浓得化不开。
顾炎在宣武街那间老茶肆里等他。
茶肆里没有别的客人。
顾炎坐在靠墙的位子,桌上搁着两碗茶。
一碗热的,一碗已经凉了。
布帘掀开,姜尉进来。
他瘦了些,脸上带着北境的风霜,玄色大氅上沾着雾水,肩头湿了一片。
他走到顾炎对面坐下,端起热茶喝了一口。
“茶凉了。”
“你来得慢。”
“幽州到京畿,快马也得七天。”姜尉把茶碗搁下,“云中仓的事办完了。崔慎的折子递得及时,御前拿卫庭芳的时候,归藏门在东南的人还没来得及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炎端起凉茶,喝了一口,“周勉辞了,我换了个人上去。”
“谁?”
“赵彻的副将,叫孙远。镇武门出身,但跟陆秉没来往。”
姜尉点了点头。
“你门里清干净了?”
“清了七成。剩下的,慢慢来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茶肆外头有更夫走过,梆子敲了三声,远了。
姜尉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。
“刘仲甫的腿废了,人救回来了。他跟我说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陆秉在云中仓的时候,跟他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归藏门要做的事,不止北境。北境只是第一步。”
顾炎抬起眼。
“陆秉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归藏门在等一场大乱。北境乱了,藩镇就动。藩镇动了,朝廷就得调兵。调兵就要粮。归藏门手里有粮,谁调兵都得求他们。到时候,五门就不是五门了。”
顾炎没说话。
他知道归藏门要什么。
粮,兵,朝堂,一步一步蚕食,最终把五门变成一门。
到那时候,皇权就是归藏门的傀儡,五门博弈就成了归藏门的一言堂。
“陆秉逃到鞑靼去了。”姜尉说,“我派人追了三天,没追到。此人若在鞑靼落脚,归藏门在北边的线就还能接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炎把凉茶泼在地上,茶汤渗进木缝,洇开深色的痕,“所以北境不能松。”
“我下个月回北境。”姜尉说。
顾炎看着他。
“述职的折子我批了,但你不用急着走。京畿这边——”
“京畿这边你一个人扛得住。”姜尉打断他,“北境那边我扛。你扛朝堂,我扛边关。五门再怎么斗,边关不能丢。”
顾炎没再说什么。
两人对坐着,桌上茶碗都空了,烛火也快烧尽了。
茶肆外头的雾越来越浓,把整条宣武街都吞了进去。
姜尉站起来。
“走了。天亮之前出城。”
顾炎也站起来。
两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那张旧木桌。
“姜尉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陆秉说的那句话,你信几分?”
姜尉沉默了一瞬。
“十分。”
“那你知道归藏门等的‘大乱’是什么吗?”
姜尉没答,反问他:“你觉得是什么?”
顾炎垂下眼。
“北境乱,藩镇动,朝廷调兵,粮道吃紧——这些叠在一起,只缺一样东西。一样能让五门彻底撕破脸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顾炎抬起眼看他。
“皇权。”
姜尉的眼神沉下来。
“你是说,归藏门要动皇上?”
“不是动。”顾炎摇了摇头,“是换。当今圣上无子,宗室里有归藏门的人。若圣上驾崩,宗室继位,归藏门扶立之功,五门格局就彻底变了。”
姜尉很久没说话。
茶肆外头的雾更浓了,浓到看不见街对面的灯笼。
更夫的梆子声从雾里传来,一下一下,沉闷得像什么东西在敲。
“所以你要我守北境,不是防外敌。”姜尉终于开口。
“是防内乱。”顾炎看着他,“北境稳住,藩镇就不敢动。藩镇不动,归藏门就没有兵。没有兵,他们就换不了皇权。”
姜尉点了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提起窄刀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你在京里,别死。”
顾炎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你也是。”
布帘掀起又落下,雾从门外涌进来,把烛火扑得晃了晃。
顾炎独自站在茶肆里,看着桌上两只空了的茶碗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茶肆掌柜出来收拾桌子,他才转身往外走。
街上浓雾弥漫,看不见前路。
顾炎摸索着走到轿前,弯腰钻进去,帘子放下的一瞬间,他闭上眼。
姜尉往北去了。
他留在京里。
五门博弈还在继续,归藏门在东南的根基没动,镇武门里还有暗线,皇权交替的危局悬在头上。
这一局没有赢家,只有下一局。
但他和姜尉,一个执笔,一个握刀。
一个在京畿,一个在北境。
看似分道扬镳,实则——
他摸了摸袖中那封旧信。
“盐铁不可。”
纸已经揉得发软,四个字还清清楚楚。
顾炎在轿中笑了一下,无声的,唇角动了动就收了回去。
他想起太学读书时姜尉说他笑得太假。
如今还是没真。
但假着假着,这条路也就走过来了。
轿子停在枢机门门口,顾炎推门进去。
值房里的灯还亮着,新来的行走已经把案上的折子收拾好了。
顾炎走到案后坐下,摊开一张空白折子,提笔蘸墨。
北境粮道案已结,请犒赏三镇戍军。
云中仓兵甲收归镇武门,粮二十万石充公平粜。
墨落在纸上,渗开一个浓黑的起笔。
窗外,浓雾深处的某条街巷里,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马嘶。
那是姜尉出城的方向。
顾炎没有抬头。
他把折子写完,搁下笔,吹熄了灯。
黑暗里,他靠着椅背坐着,听着外头越来越远的风声。
京畿的霜落了。
落在这座皇城的每一片瓦上,落在这盘棋局的每一个角落。
而他顾炎和姜尉,一个在局中执笔,一个在局中握刀。
谁也不知道这盘棋要下到什么时候。
但他们都记得对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你在京里,别死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雾把整座皇城吞得干净。
五门盘踞其中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而他们两个,不过是棋盘上靠得最近的两颗子。
进一步相撞,退一步相伤,横竖都走不出这局。
但至少——
顾炎在黑暗里睁开眼。
至少他们还活着。
只要活着,这局棋就没完。
【第二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