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东暖阁出来,已是二更。
陆沉回到值房,关上门,点亮灯。
他坐在案前,把那只皱巴巴的纸蛙放在纸上那张表的旁边。
然后他唤出面板。
【国运点:一五〇】
【历史偏差值:0.0037%】
【《格致全书》:蒙学篇(全)·医理篇(残)】
【已解锁:人物任务链《孝全之殇》】
【内容:阻止孝全成皇后于道光二十年正月崩逝。】
【倒计时:2283日】
【当前可操作项:无。权限不足。】
陆沉看着那个倒计时。
2283。
六年零三个月。
"系统。"
【……在。】
"我要问你一件事。"
【宿主请讲。】
"这六条养护的方子,我交给全贵妃了。而那个在屏风后面的人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是孝和睿皇后。"
【……是。】
"她把我'要'走了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。"
【……宿主请明示。】
陆沉抬起头,看着灯焰。
"意味着从明天起,我不只是全贵妃的人。"他说,"我是两个女人手里的一把刀。一把她们都还不知道该往哪儿捅的刀。"
他闭上眼。
"而这两个女人,一个六年后会死,一个十年后会成为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太后。"
"——我问你,这算是好事,还是坏事。"
系统沉默了很久。
【……历史偏差值越高,不确定项越多。】
"我知道。"
陆沉睁开眼。
他把那张写着六条养护方子的纸——不,那纸已经递进去了。
他拿起炭条,在桌子上那张年表的空白处,重新写下四个字:
沸 水 第 一
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,写了一行小字:
道光十三年秋。第一步:让四阿哥活过十岁。
写完,他吹熄了灯。
黑暗里,他听见窗外远远传来打更的梆子声。
——两声。
——二更天。
陆沉在黑暗里坐着,没有躺下。
过了很久,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"我不是在下棋。"
"……"
"我也是棋子。"
"那就——"
他站起来,推开窗。
一八三三年的月光落在他脸上。那是一张十四岁的、干净得近乎陌生的脸,可那双眼睛里,住的却是一个在怒江峡谷里被洪水吞没过的、三十四岁的灵魂。
"那就让他们用我。"
"用到他们再也离不开我的那一天。"
【叮。】
【主线任务·潜龙在渊,进度:4.1% → 4.3%】
窗外,秋风卷过圆明园。
八月十五,中秋。
圆明园里挂了一夜的灯。
陆沉蹲在湛静斋西配殿的廊下,看着远处九州清晏那一片灯火,手里捏着半个内务府发的月饼。
月饼硬得像块砖。馅是冰糖和青红丝,甜得发腻,咬一口能硌到牙。
他掰了一半给旁边的小顺子。
小顺子捧着那半块饼,眼睛都红了——入宫两年,第一次有人分他月饼。
"陆安哥……"
"吃。"
"哥,你咋不吃。"
"我这些年吃过了。"陆沉说。
小顺子没听懂。
陆沉也没解释。
他吃过了。在后世。在军校的操场上,在驻外的营区里,在某一年中秋的哨位上——那里也有月饼,也有灯,也有人隔着几千公里,跟他看同一轮月亮。
【叮。】
【节点已触发:道光十三年八月十五。】
【奉皇太后懿旨:全贵妃钮祜禄氏晋封皇贵妃,摄六宫事。册后大典,定于明年十月。】
【节点已触发:道光十三年八月十五。】
【静妃博尔济吉特氏晋封静贵妃。】
陆沉捏着月饼的手停住了。
同一天。
两道懿旨,同一天。
一盏灯在他脑子里"啪"地亮了。
——不是巧合。
他把月饼放下,在心里飞快地算。
道光十三年四月廿九,孝慎成皇后佟佳氏崩。中宫虚位,六宫无主。
四个月后,八月十五,以"皇太后懿旨"的名义:一个晋皇贵妃摄六宫,一个晋贵妃。
——摄六宫事的那位,是四阿哥的生母。
——晋贵妃的那位,是六阿哥的生母。
——而两道懿旨,都盖着同一个人的印:孝和睿皇后。
陆沉抬起头,看向紫禁城的方向。
——那个六十一岁的、三天前在屏风后面说"这个奴才,本宫要了"的女人。
"不是恩典。"他低声说。
小顺子愣了:"哥,啥不是恩典?"
"是秤。"
"秤?"
陆沉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饼渣。
"一边放一个。"他说,"秤才平。"
那一夜,陆沉没睡。
他在值房里,把脑子里那张表又重画了一遍。
这一次,他补上了前两行。
道光十一年四月 皇长子奕纬薨,年二十三。
道光十一年六月 皇四子奕詝生(初九)。皇五子奕誴生(十五)。
道光十二年十一月 皇六子奕訢生。
三个儿子。
一个两岁,一个两岁,一个九个月。
而他们的父亲,道光帝旻宁,今年五十一岁。
陆沉盯着"奕纬"那一行。
——皇长子。生于嘉庆十三年。死的时候二十三岁,已经成人,已经指婚。
——官方档案里只有五个字:"患病旬余,竟尔不起。"
——可宫里流传的版本是另一个:上书房里顶撞了师傅,师傅告到御前;道光帝怒召之,一脚踹出,正中要害;几个月后,人没了。
——那个版本出自清末一个老太监的回忆录,孤证,六十年后的追记,"据传"两个字开头。
陆沉把炭条按在那一行上。
"到底是哪一种,不重要。"
【……?】
"重要的是结果。"陆沉说,"结果就是:一个五十一岁的皇帝,亲手把自己唯一的成年儿子弄没了——不管是病死的,还是踢死的——从那以后,他看见自己这几个还在吃奶的崽子,心里就永远压着一块石头。"
他顿了顿。
"所以他不敢严管,也不敢放任。所以他要在两个女人中间放秤。所以——"
炭条往下一划,落在"奕詝"那一行。
"所以储位这件事,从奕纬死的那天起,就已经是一锅沸水了。"
【叮。】
【主线任务·潜龙在渊,进度:4.3% → 4.7%】
【历史偏差值:0.0037% → 0.0044%】
八月十八。
敬事房的人第三次进湛静斋。
这次不是刘德,是刘德手底下一个跑腿的,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:
"传陆安——静贵妃主子有话问。"
院子里扫地的太监齐刷刷停了手。
王有庆从值房里探出头,脸上那堆横肉抖了三抖,挤出一句:
"陆、陆安……这、这可是天大的体面……"
"是。"陆沉把手里的扫帚靠墙放好,拍了拍袖子上的灰,"奴才这就去。"
他走出院门。
走了十几步,拐过月洞门,四下无人时,他停了下来。
【宫廷关注度:中 → 高】
【警告:宿主已被第二方势力点名。此行存在敌对判定风险。】
【建议:拒绝、推诿、或称病。】
陆沉站在墙根下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——道光十三年的秋天,天很高。
"系统。"
【……在。】
"如果我今天不去,会怎样。"
【静贵妃位下将判定宿主'恃宠而骄'、'拒不奉召'。后续打压概率:78%。】
"如果去了呢。"
【……无法计算。变量过多。】
陆沉笑了笑。
"我知道你要我别去。"他说,"但你算的是风险。我算的是——"
他转身,往东走。
"——这一趟,我非去不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