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射到医院走廊的地砖上,地砖缝隙里发出浅金色的光。程屿在窗边拿着那叠报告单,由于一直拿着它所以纸角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折成了一个小方块。
他又把报告展开,一页页地翻动。
脑电图是正常的。
甲状腺功能良好。
血压,心率以及血常规都处于正常的范围之内。
医生告诉他没有问题。
但是他知道并不是这样的。
这些声音并不是幻觉。非常清楚,有规律地发出声音,好像是在心里装了一个广播喇叭一样,在自己最不希望出错的时候就开始直播。特别是当她出现的时候,音量直接被调到了最大,就连他自己也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绪。
他收起报告放进西装口袋里,动作还是非常利索的,领带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,袖扣也都扣得很端正。他手指微微发颤,藏在袖子里,没人看见。
他转身之后就往走廊里走了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到了电梯口之后他停下来。按下下行键。等了五秒钟之后他又松开了手,在原地转了一圈之后转身朝原来的路走去。
再走一次。
还是不明白。
第三次走到饮水机前,他停了下来。机器自动出水,纸杯慢慢被注满,水流声哗作响,但他没有伸手去拿。他只是看着,仿佛在等谁提醒他该动了。
走廊那边的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的时候,轮子转动发出的声音非常清脆。一对年轻人笑着从旁边走过,女孩挽着男孩的手臂,叽叽喳喳地说着哪些体检项目需要空腹。阳光照在他们的身上,非常温暖。
程屿感觉很冷。
他并不是因为累或者焦虑而产生的感觉。他已经分不清自己了。
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?
工作压力很大吗?但是最近半年来,绩效一直都很不错,项目的进展也很顺利,连我妈都还没有打电话来催我结婚了。
是指睡眠的质量吗?但是健康APP显示他每天都能保证七个小时以上的睡眠时间,并且深睡眠所占的比例也达到了标准。
是对方对他有反应?
想到这里,他立刻停了下来。
不是,不可能。
程屿,市场部副总监,是公司里最年轻的一批管理人员。他在董事会上可以不动声色地否决副总裁提出的方案,在谈判桌上能够让对方主动让出三成空间。一个前男友或者之前被他亲手画上句号的人,并不能使他成为现在这样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废物。
但是每到这个时候,一靠近就会上来弹幕。
“今天穿的红色高跟鞋是她穿的吗?”
他脑子里越压越响。
“完了她看了你,别眨眼,结巴,露破绽。”
“她的嘴唇颜色发生了改变。上一次用的颜色不是这个色号……”
这些想法根本就挡不住,反而越来越响。
他贴到墙上之后,呼吸也就不大了。
手机出现了震动的情况。
屏幕亮起之后,来电显示上出现了三个字:乔欢欢。
他看着那两个字,并没有做出动作。
铃声一连串地响着,好像是在考验他的耐心。
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挂断电话。手指已经抬起,在屏幕上空挂着,但是久久没有落下。
他并不想答应。
处于这样的状况之下去面对她,就等于主动送刀。如果说错了什么或者脑子里又开始做广播体操现场直播,他都会看不起自己。
但他也想知道。
她打过来干什么?
干工作,也不太可能,部门里的事情都有办事流程。
私事吗?他们之间已经没有私事了。
调侃。报复。拿他开心。
第七声铃响的时候他按了接听键。
手机慢慢贴近耳朵,嘴唇微微开启之后又迅速闭上。
最后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静静的听,眼光落到地砖的裂缝上,好像在等待一句能够说明所有事情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