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字无言,却犹如惊雷般在耳膜中震颤。
萧令仪忽然闭上眼睛,强忍住即将喷出胸口的杀意。她不能出声,不管是呜咽还是喘息,在这寂静的天牢之中都会成为催命的符咒。
呼吸十分轻柔且较慢。
每一次吸气的时候都会感到寒冷;每一次呼气时都会把内心的怒气压抑到心里最黑暗的地方。她蜷缩的身体不再发抖了,本来绷紧如弓弦般的肌肉也慢慢松弛下来,又变成了一副疯癫萎靡,没有生气的样子。
外面仍然放着音乐。
丝竹之声穿过了宫墙,携带着奢靡与欢愉,一点点地侵蚀着她的神经。但是她已经没有心思去听了。也就是她自己把自己隔绝在外。此时她的世界里只有冷冰冰的逻辑,冷酷的算计。
萧景琰。
老皇帝。
两个名字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,他们不再是血肉之躯的仇人,而成为了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刚才那片刻的冲动是非常可笑的。如果被狱卒发觉了的话,或者被九鸾监盯上了,那么她就再也没有复仇的机会了,在这里会变成野狗一样死去,在泥里腐烂。母亲的血白白地流掉了,自己的屈辱也没有人知道了。
她必须存活下来。
不仅要活下去,而且要活得很长久,看得也最清楚。
萧令仪稍微改变一下坐姿,使僵硬的四肢慢慢习惯草席粗糙的感觉。疼痛由肩膀处的伤口向全身扩散,这便是白日里战斗所付出的代价。她没有触碰伤口,但是被疼痛提醒着自己要保持清醒。
理智回归,一看,一目了然啊。
眼前看似绝境,实则并非无路可走。
最大的缺点是:自己被关起来了,无依无靠,并且被世人当作疯子。
最大的优点就是敌人容易产生轻敌的心理。
萧景琰觉得她已经疯了。皇帝认为她是被废掉的人。
这也是她最安全的隐藏方式。
只有被看作疯子的时候才会有别人不设防。疯子的话没有人相信,疯子的行为也没有人在意。目前她的唯一手段就是用这个身份作掩护,同时也可以成为攻击敌人最有力的武器。
她开始回想起来。
萧景琰今天晚上设宴,名义上是款待群臣,实则是为了收买人心。他要有舆论支持,有老臣和世族的支持来架空皇权,稳固自己的摄政之位。他害怕什么呢?担心谣言传播,真相大白以及失去“贤王”的美名。
那么皇帝又如何呢?
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很自私,多疑,愚蠢。他默许和亲悲剧的发生,默许萧景琰势力扩张,为了保持表面上的平衡。他不管女儿死活,只在乎皇权稳固不稳固。现在萧景琰势力越来越强大,皇上必定会产生忌惮之心,但是又无力制伏他。
父子兄弟,互相猜忌。
这就是一个很大的漏洞。
萧令仪嘴角挂着一抹很浅的冷笑。
既然互相都不相信对方,那么她就来做火苗。
不马上进攻是可以的。此时此刻去动,无异于螳臂当车。她所等待的就是机会,萧景琰出现破绽的时候,皇帝生病或者失势的时候。
在做蛰伏的事情之前。
就像沼泽中的一条蛇一样,隐匿气息,耐心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。
要有材料作支撑。
不但是母妃被害的证据,还是萧景琰勾结外敌,伪造圣旨,杀害忠良的铁证。九鸾监掌握着北梁的情报网,账本,密档一定被藏在什么地方。
阿蛮提到的金盒。
暗桩所用的九鸾监内部代号。
这些都是有用的信息。
不可以着急。越急越容易犯错。天牢里的每一秒都好像是度日如年一般,每一呼吸都是对体力的一种消耗。她要留出精力,在下次换班的时候再行动,再抓住机会。
或者明天,或者后天。
在她还在的时候,在她还活着的时候,游戏就不会结束。
萧令仪低下头来看着自己手上粘满了灰尘。指甲缝里黑色的泥土无法清洗掉,皮肤上的冻疮也开始裂开了。但是以前曾经拿着笔子弹琴的手,在现在一定会握上刀柄。
顾长风。
在外国默默的保护着她的那个人。
哼。
情与爱。在和平年代才能讨论的爱情,在战乱的时候就只能算是奢侈品了。在以人吃人为本的皇宫中,感情是最没有用处的东西。顾长风的爱不能拯救她也不能拯救北梁。只有权力,至高无上的皇权才能够让她登上顶峰,俯瞰世间荒谬。
她不希望有爱情。
她只需要胜利。
远处传来了音乐声,欢呼声也越来越大。萧景琰一定喝了酒,或者是假装醉酒。他在其中感到很爽快。
但是他不知道,在皇宫最底层有一双眼睛冷眼盯着他。
萧令仪闭上眼睛之后就在心里想下一步要怎么做。
第一,一定要把“疯子”的角色演好。正常的行为就会被怀疑。另外就是利用狱卒大意的机会来得到更多的消息来源。驼背的小厮是很重要的,九鸾监的底层执事也很重要。虽然很危险,但是也可以用来做其他的事。
稳住自己的心情。
复仇就是一场长跑比赛,并非百米短跑。谁先眨了眼,谁就输了。
寒风从天牢高窗的小缝隙里吹进来,把她的长发吹散了。
她微微一震,并没有后退,反而身子更往冷冰冰的石壁上挨了点儿,从里面获取一些微弱的凉意来使自己清醒一点。
时间流逝。
更鼓声又响起来,声音很大很远。
吃完了宴席就可以走了。
萧令仪竖起耳朵来倾听外面的每一个声音,脚步声,人说话的声音,碰杯声等。当这些声音越来越远的时候,随之而来的是巡逻禁军沉重的皮靴踏在地上的声音。
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。
真正的夜晚才刚刚开始。
她慢慢睁开眼睛之后,里面已经没有了光亮,只是一汪深深的寒潭。
潭水之中,复仇之火静静燃烧着,并不旺盛也不熄灭,足以燎原。
她的手指轻轻触摸在粗糙的岩石上,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痕迹。
也就是她在萧景琰的命运中刻下的一条裂痕。
待命中。
隐忍。
然后就是致命的一击了。
牢房外面风很大,扬起很多灰尘打在铁栏上。
萧令仪依然蜷缩在那儿,看起来像是一个绝望的疯子。
但是在看不见的黑暗里,她的眼睛很亮,冷冷地照在夜晚之上。
嘴角上扬。
是冰冷的曲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