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大茂趴在墙上,像一只冻僵了的癞蛤蟆,半边身子都探出陈家西屋的窗户外面。深秋的夜风吹过胡同,卷起了地上的枯叶,打在青砖上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他屏住呼吸不敢眨眼睛,怕被屋里的“高科技”陈铁柱发现。
院子里很静。清冷的月光照射在影壁两边的两个黑褂纸人上,使它们的形象非常清晰。它们直立着不动,仿佛是两根烧焦了的木头。许大茂心里冷笑,心想这就是普通的电动玩具或者遥控模型,陈铁柱再怎么优秀,也不可能让死去的东西复活。想到这些之后,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,虽然手心里还有冷汗,但是眼神里已经有了几分得意跟贪欲。等到陈铁柱出来给纸人“充电”或者调试程序之后,他就能够拍到证据,到时候街道办一来,陈铁柱准得吃不了兜着走。
正当许大茂想着怎么开口才算是站得住脚的时候,情况就发生了变化。
没有风声,也没有任何声音,连空气流动的感觉都没有。之前一动不动的两个黑褂纸人,在关节处忽然发出非常微弱的咔哒一声。声音很小,在夜晚寂静的时候听来好像是骨头碎了一般。
左边纸人的头部以机械而且准确的方式向左转了十五度。
右边的也一起向右转了十五度。
动作不快,而且还有种很奇怪的滞涩的感觉,但是很整齐,没有任何偏差。
许大茂的眼睛一直盯着西边的窗户,余光看到有两个黑影在动。他愣了一下,第一反应就是:刮风了?但是风本来是往东吹的,为什么它们会往两边转呢?第二个念头就是:眼花了?最近熬夜看工厂里的电影片子多了,头脑有点不清楚?
他揉了揉眼睛,靠近一些以便看得清楚。此时两张白纸做成的人脸全部朝向了他所在的位置。
月光之下,以墨汁画出的眼睛显得非常黑且深邃。并不是普通的线条,当时许大茂觉得这两团黑里面好像有生命一样,像两口空无一物的枯井,黑洞洞地看着他。不愤怒,不害怕,不惊奇,只有冷冷冰冰的目光。
就像一只已经死去很多年的老猫看着你,又好像是一具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尸体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胸口突然就缩了一下,好像是被人紧紧抓住一样。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,激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。他想要说一句“装神弄鬼”之类的脏话,但是喉咙里好像被塞了团棉花一样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双腿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,膝盖互相碰撞发出咯吱的声音。
“谁……谁在那儿?”许大茂想要用颤抖的声音打破沉寂,但是声音很小,以至于自己都听不到。
纸人不说话。它们静静地站在那边,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望着墙头的方向。这样的眼光太沉重了,把许大茂压得全身发痛。他的魂魄好像要从身体里飞出来一样,在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:跑!赶快跑吧!
此时许大茂的理智已经完全崩溃了。什么证据,什么脸面,又或者是揭发陈铁柱的丑闻,这些都不重要了。强烈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把他吞没,人的身体也完全由生理本能来控制了。
“啊,——!”
一声变了调的惨叫从许大茂的喉咙里挤了出来。他突然向后一缩,想翻过墙头逃跑。由于惊吓过度,加上长时间蹲伏致使四肢麻木无力,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。他两只手慌乱地抓着粗糙的砖头边缘,指甲陷入砖缝中钻心疼痛,但是已经没有知觉了。
扑通一声,整个人失去了平衡,从两米多高的墙头直接摔了下来。
摔得并不轻巧。许大茂重重地摔在了墙外的泥土地上,扬起了很多灰尘。背部着地,震得五脏六腑好像都要移位了,眼前一片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但是他疼也没有时间叫唤,爬起来之后就摇摇晃晃地往胡同深处跑了出去。
四合院仍然很安静。两个黑褂纸人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,并没有因为之前发生的事情而改变。风穿过了树木之间,发出轻微的响声,还在继续着。
许大茂不敢回头。他手脚乱爬了几下,以为后面没有人了才站起来,拼命地跑。风声很响,好像是很多冤魂在哭泣。他不敢停也不敢慢,跑出几条街后,见到远处工厂宿舍区微弱的灯光之后才停下来喘口气。
许大茂瘫坐在一个比较黑暗的地方,浑身湿透了,衣服裤子上全是泥土,还有草屑。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哆嗦个不停。他用发抖的手从口袋中拿出了半包被压扁了的香烟,想要点燃一支来驱除恐惧。由于手太抖了,所以划了几次火柴也没有点着。
啪的一声,最后一根火柴终于点燃了。火焰跳动了一番之后,把他那惊慌失措的样子也照亮了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,辛辣的味道进入肺部,从而减轻了窒息的感觉。
他往四合院的方向看去。那里到处都很黑,什么也看不清楚。但是许大茂知道有两个人一直等着自己。寒气已经侵入到了骨头里面,即使隔着几条街,心中的那种寒冷也一直存在着,无法驱散。
他咬紧牙关把烟头踩灭了,眼里有怨恨也有惧怕。许大茂发誓,以后再不往陈家去捣乱。那地方,非常不吉利。
深夜的时候,四合院又归于寂静。纸人站在原来的地方,默默看着这片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