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曰:
玄奘传法授窥基,日夜辛勤讲奥微。
探子二十潜圣境,或僧或道各更衣。
武当山上云霞绕,功德城中烟火飞。
慧力殿前尊者坐,静镇堂中伏魔威。
话说玄奘法师创立唯识宗法脉衣钵之后,每日授予窥基精奥,讲明深义。白日里在大慈恩寺讲经说法,将那八识四智之理、万法唯识之旨,一字一句剖析分明。窥基天资颖悟,又肯下苦功,不消半月,便将师父所传尽数领会,更能举一反三,发前人之所未发。玄奘见他如此精进,心中暗喜,暗道:“唯识一脉,后继有人矣。”自此之后,玄奘更是倾囊相授,将那唯识宗中最为精微的“五位百法”“三自性”“三无性”之理,一一为窥基剖析明白。窥基也是日夜苦参,将师父所传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头。师徒二人一个教得仔细,一个学得认真,那大慈恩寺中,日日灯火通明,夜夜梵音不绝。
有时夜深,窥基便捧了经卷到师父禅房请教。玄奘见他来,便将手中念珠搁下,师徒二人对坐蒲团之上,一问一答,往往直至东方既白。窥基问得细,玄奘答得深。有一回,窥基问:“师父,万法唯识,然则山河大地、草木虫鱼,皆是识所变,为何人人所见相同?若各各不同,岂非各是一世界?”玄奘闻言,微微一笑,指着窗外明月道:“你看那月,在江河湖海之中,各各皆有月影。江河之月,湖海之月,可是一个月?”窥基答道:“是一个月。”玄奘又道:“江河之月,与湖海之月,可是一样的?”窥基沉吟片刻,道:“不一样。江河急,月影碎;湖海静,月影圆。水有大小,月影便有大小;水有清浊,月影便有明暗。然月只有一个。”玄奘点头道:“这便是了。万法唯识,就如那一月照千江。识如水,境如月影。水不同,故月影不同;识不同,故所见之境不同。然皆是一月所现。”窥基闻言,恍然大悟,伏地叩首。
玄奘不仅在道理上点拨窥基,更注重行持上的印证。他常对窥基道:“唯识之理,不在文字,而在观行。你若能在日用寻常之中,时时观照自心,便是真修行。”窥基将师父的话刻在心头,每日除了参研经论,便是在行住坐卧之中观照自心。如此用功,渐觉功夫纯熟,对唯识之理也有了更深一层的体证。
夜里,玄奘便入宫陪伴太宗文皇帝。君臣对坐,或畅谈家国大事,或闲话家常见闻。太宗常问西行路上之事,玄奘便将那沿途风土人情、山川形胜,一一奏闻。说到那妖魔横行的所在,太宗便惊叹不已;说到那佛国庄严的胜境,太宗又神往不已。有时谈起朝中政事,玄奘也以佛理相劝,劝太宗以慈悲为怀、以百姓为念。太宗深以为然,常叹道:“御弟虽出家为僧,心却系着天下苍生,朕得御弟,如得一良佐也。”有时夜深,太宗便留玄奘在宫中歇息,二人抵足而眠,谈至天明。这番君臣相得,朝中大臣无不称颂。
这君臣夜话之事,暂不表。
且说那北俱芦洲玄元山上,二十名魔将妖兵自从领了元空黑符,各展手段,幻化成凡人模样,分头潜入南赡部洲。这一日,风里去和沙雁归二人,摇身一变,化作一个行脚僧、一个游方全真。那风里去变的行脚僧,头戴一顶旧毡帽,身披一领百衲袈裟,手持一柄锡杖,背着一个经箧,走起路来脚下生风,却看不出半点妖气。沙雁归变的游方全真,头挽混元髻,身披青布道袍,腰系一条黄丝绦,手持拂尘,背着一口宝剑,步履从容,仙风道骨。二人一僧一道,结伴而行,径往功德城而去。
功德城果然气象非凡。但见那:
重重殿宇接云霞,迭迭祠庙列万家。
松柏夹道如迎客,碑碣成行似排衙。
文脉大街上,车马熙攘;百家坊下,人烟喧哗。
孔庙中,儒生执卷论仁义;关帝庙,香客焚香拜忠义。
药王庙里,老妪祈求平安;鲁班庙中,工匠叩问技艺。
一城烟火,千年文脉,端的是人间圣境,凡世桃源。
二人进了城,找了一处客栈安身。白日里,便在城中四处游走。风里去扮的行脚僧,专往各庙中挂单,与庙里的和尚谈经论道。他本是个飞贼出身,一张嘴能说会道,又加上黑符加持,将那佛理讲得头头是道,不消几日便与城中几个大庙的僧人都混熟了。那些僧人只当他是云游四方的高僧,有什么话都愿意与他说。风里去便从这些闲谈之中,将功德城的布局、百家先贤的分布、各庙的守卫,一一记在心中。他尤其留意那些香火不盛的小庙——他发现,那些看似冷清的小庙,往往供奉着一些不知名的先贤,庙中长老的修为反而比大庙中更深藏不露。
沙雁归扮的游方全真,则专往道观里钻。他走得快,嘴也甜,见人就喊“道兄”“道友”,与道观里的道士们谈玄论道。他本是个卖艺的,最善察言观色,几句话便能说到人心坎里去。那些道士只当他是同道中人,便将城中道门的情况也说了个七七八八。沙雁归便将这些消息一一记下,夜里传回玄元山。
再说察微鬼和辩机虫。察微鬼变成一个走卒,专在功德城外踩点。他每日挑着一担柴火,在城门口转悠,与那些往来客商、赶考学子、进城卖菜的百姓闲谈。他鼻子灵,能闻出那些不寻常的气息,那些看似寻常百姓却身怀艺业的人,他远远便能嗅出味道来。有一日,他在城门口遇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,那老汉看着寻常,察微鬼却从他身上嗅出一丝极淡的灵气。后来一打听,原来那老汉竟是功德城中一位退隐的儒门前辈,曾在朝中做过太傅,如今告老还乡,在城中卖糖葫芦度日。察微鬼将此事记在心中,暗道这功德城中藏龙卧虎,不可小觑。
辩机虫变成一个贩夫,专在城中集市上做买卖。他一张巧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,将那些买菜的大娘、买酒的老汉哄得团团转。一边做买卖,一边与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攀谈,打听城中的消息。那些贩夫走卒最知城中底细,哪家庙里有宝贝,哪家祠里有机关,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。辩机虫从这些人口中得知,功德城中最要紧的地方有三处:一是孔庙后头的“杏坛”,相传是至圣先师当年讲学之处;二是城北的“聚灵台”,百家先贤每逢月朔便在此处聚会;三是城中心的“文脉钟楼”,那口钟已数百年不曾敲响,一旦敲响,便是全城戒严之时。
烟里幻和幻里烟、踏山貉和探涧獾这四人,变成一队行走江湖的押镖人。烟里幻扮作总镖头,幻里烟扮作副镖头,踏山貉和探涧獾扮作两个镖师。四人打着“威远镖局”的旗号,专在功德城中替那些商铺押送重要物料。功德城中,各庙之间常有法器、经卷、药材往来,这些押镖的便有机会出入那些寻常人进不去的地方。
有一回,四人替孔庙押送一批竹简,从城南的刻经坊送到孔庙后院的藏书阁。踏山貉借着搬货的机会,将孔庙后院的地形看了个仔细,发现孔庙后院的围墙比前院高了三尺,墙上还嵌着一排排铜钉,那些铜钉看似装饰,实则是暗器机关。探涧獾则发现,藏书阁的地板下头有一条暗道,暗道通往城北的聚灵台。四人将这些发现一一记下,传回玄元山。
又有一回,四人替药王庙押送一批药材,从城东的药铺送到城西的药王庙。烟里幻与药铺掌柜攀谈,得知这批药材是给城中一位百岁老医者用的,那老医者乃是药王孙思邈的再传弟子,活了百余岁,医术通神,功德城中百姓都称他为“活药王”。幻里烟则将药王庙的布局看了个仔细,发现药王庙的大殿中供奉着一尊铜铸的药王像,那像的手中托着一只药葫芦,葫芦口中隐隐有药香透出,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灵丹妙药。
乖伶蹊跷和蹊跷乖伶则变成两个学堂稚子。乖伶蹊跷变成一个个头稍高的学童,蹊跷乖伶变成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,二人一同在功德城中一处学堂读书。这学堂里的先生乃是城中名儒,讲的是仁义礼智,说的是孝悌忠信。两个小妖坐在课堂里,表面上跟着摇头晃脑地念书,暗地里却将学堂里那些官宦子弟的姓名、家世、乃至于谁家与谁家有来往,都一一记在心中。
蹊跷乖伶有一手绝活,便是耳朵极灵,隔着三道墙也能听得清清楚楚。每逢学堂放学,那些官宦子弟聚在一处说悄悄话,都被她一字不落地听了去。有一日,她听得几个官宦子弟议论,说城北聚灵台底下,藏着一条通往玄墟的密道,那密道只有百家先贤中的几位长老才知道入口。蹊跷乖伶将此消息记下,夜里便传回玄元山。
按下功德城不表,再说武当山那边。听风探和寻踪子变成两个游方全真,投奔武当山。这二人到了山脚下,便装出一副风尘仆仆、诚心求道的模样。武当山上的宫殿主持道人见他们衣衫褴褛却神色诚恳,又听闻他们是从终南山而来,便收留二人做了火工道人。
武当山乃是真武大帝坐镇之所,山势巍峨,宫观雄伟。但见那:
七十二峰朝天柱,二十四涧绕玄宫。
金顶灿灿映红日,紫霄巍巍接苍穹。
松间白鹤衔芝舞,殿前青鸾绕梁鸣。
真武大帝威灵在,荡魔天尊镇北方。
听风探做了火工道人,每日劈柴烧火、挑水扫地。这差事虽苦,却有个好处:能在山中各处走动。他趁着劈柴挑水之机,将武当山的地形、宫观的分布、各殿的守卫都摸了个清楚。更兼他有一双顺风耳,那些道人在殿中议事,即便隔着几重院墙,他也能听得见。有一夜,他听见紫霄宫中的几位长老在议事,说近日山中似有妖气潜伏,虽极淡极轻,却瞒不过真武大帝的灵觉。那几位长老商议,要加紧巡查,不可懈怠。听风探将此消息记下,第二日便传回玄元山。
寻踪子则负责清扫山路,每日从山脚扫到山腰,又从山腰扫到金顶。他扫地的功夫不怎么样,却借着扫地的机会,将武当山上下的路径、暗哨、机关都记了个仔细。他发现,武当山的山路看似寻常,实则暗藏九宫八卦之阵,若不是按着特定的方位走,便会迷失在云雾之中。他还发现,山腰处有一处不起眼的石亭,亭中有一张石桌,石桌底下刻着一幅武当山的全图,图上标注着各处关隘、暗哨、密道。寻踪子将这幅图默记于心,传回玄元山。
报事灵和守关獠变成两兄弟,行走江湖的武夫。二人自称是兄弟俩,一个叫李报,一个叫李守,自幼习武,因家乡遭了灾荒,流落至此,想在武当山上讨个生活。武当山的道人见二人武艺不俗,便留他们与山上的习武道人来往。
报事灵每日与那些道人切磋武艺,嘴上说些江湖趣事,暗中却将道人们的武艺路数、修为高低都记在心里。他发现,武当山上的道人虽不多,但个个都有真功夫,尤其是紫霄宫中的几位长老,修为深不可测,举手投足间隐隐有风雷之声。守关獠则专在山上各关隘处走动,与守关的道人攀谈。他为人老实,话不多,却最善套话,那些守关的道人只当他是个憨厚武夫,有什么话都不避着他。有一日,一个守关的道人喝了几杯酒,话多了起来,说武当山金顶之上,有一处“真武洞”,洞中藏着真武大帝当年斩妖除魔的宝剑,那宝剑一出鞘,便是万里妖氛尽散。守关獠将此话记下,传回玄元山。
觅影精和撞天儿、走无常、绕地行四人,变成一家四口,自称是长安来的员外人家。觅影精扮作员外,撞天儿扮作儿子,走无常扮作老仆,绕地行扮作丫鬟。四人在武当山脚下租了一处宅院住下,每日上山进香。觅影精专会追踪影子,那些道人的行踪都逃不过他的眼睛;撞天儿性子急,专门负责突发之事,一旦有风吹草动,他便第一个冲上去;走无常对生死的感应极为灵敏,哪些道人是肉身凡胎,哪些道人是仙真化形,他一眼便能看个大概;绕地行则专在山中隐蔽处穿行,那些山中的暗道、密窟,都瞒不过他。
有一日,走无常在山中闲逛,忽然感到一股极为强烈的威压从金顶方向传来,那威压如泰山压顶,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他抬头望去,只见金顶之上,一道金光冲天而起,那金光之中隐隐可见一位神将的身影,披发跣足,手持宝剑,脚踏龟蛇,威风凛凛。走无常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跑回住处,将此消息传回玄元山。
踏云哨和钻天鬼变成两个官宦人家的老妇,自称是长安来的香客信徒,结伴而来向玄天上帝还愿。二人拄着拐杖,颤颤巍巍地上了山,逢殿便拜,逢像便叩。那些道人见是两个老太太,谁也不在意。踏云哨便借机在高处观望,将武当山的整体布局记了个清楚;钻天鬼则趁着无人注意,钻入各殿的缝隙之中,将那些殿中的机关、暗室都看了个遍。
有一回,钻天鬼钻入紫霄宫大殿的房梁之上,发现梁上刻着一幅星图,那星图与天上星宿一一对应,却比寻常星图多了几道暗线。钻天鬼将那星图记下,传回玄元山。元空看了那星图,沉思良久,对左右道:“此乃北斗七星阵的阵图。武当山果然不简单,连紫霄宫的房梁上都刻着阵法。”
这二十人各有变化,各有行事,也打探和收获了不少消息传递回去。有那擅长飞行的,日间打探的消息,夜间便能传回玄元山。有那擅长传讯的,一条消息从武当山传到功德城,再从功德城传回北俱芦洲,不过三日功夫。元空在玄阴殿中,每隔数日便能收到一叠叠密报。那密报上写着功德城和武当山的布防、百家先贤的动向、真武大帝的行踪,密密麻麻,事无巨细。
元空看罢,面上不动声色,心中却在暗自盘算:“百家先贤虽多,却是一盘散沙;真武大帝虽强,却孤掌难鸣。待本座探明虚实,便以雷霆之势,先取功德城,再攻武当山。到那时,南赡部洲的门户一开,三界便在本座掌中了。”
按下探子们不表。却说那灵山大雷音寺中,有一处偏殿,殿外匾额上写着“慧力镇魔殿”五个大字,那字是用金漆描成,笔力遒劲,隐隐有佛光流转。殿内蒲团上坐着一尊菩萨,这菩萨闭目打坐,冥想虚空。殿内莲台之侧,玉架直立着一根乌沉沉的铁棍,静镇堂中。菩萨平日于此讲法,若逢邪魔作乱,方才取棍降伏。
但见这尊菩萨:
古铜作面,苍髯拂胸;方颐阔额,朗目凝空。
身量巍峨,丈余端立;神仪沉穆,不复凶雄。
身披青毳之袈裟,烟光澹荡;腰束素丝之柔绦,云影轻融。
足踏云纹之履,缓步生祥;手垂无畏之印,慈气弥穹。
玉架直立乌镔之棍,静敛锋威;一念间现四臂忿怒之容,摧除魔种。
盖相由识变,迷则为妖,悟而成圣;威本慧生,怒非含嗔,乃是教令轮风。
有诗证曰:
昔年威猛震山阿,今日归真坐宝荷。
嗔火已随云影散,慈光常伴月华多。
铁棍横陈凝煞气,四臂忿怒伏群魔。
灵山自有无穷力,护法安僧镇娑婆。
你道这尊菩萨是谁?他本是我佛门中一位久证果位的大菩萨,当年也曾是一位叱咤风云的人物,后来皈依我佛,在这慧力镇魔殿中镇守。那根乌铁棍便是他昔年的兵器,如今静镇殿中,专候邪魔作乱时,取棍降伏。至于他究竟是何来历、何等根脚,且容后文慢慢道来。
正是:
昔年曾作世间雄,今日皈依佛门中。
乌铁静镇慧力殿,留与后文说从容。
要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