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顿了顿。
"奴才还会看一样东西。"
"说。"
陆沉的目光从婴孩身上移开,落到那个奶姆的手上。
——那双手很白,很干净。
——但指甲缝里有极细的一点黄。
——而且她抱着孩子的时候,每隔一会儿,会偏过头去,用袖子掩着嘴,闷闷地咳两声。
咳完,她换一只手抱孩子。
——换手的时候,她没有擦手。
陆沉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"回主子。"
"奴才斗胆,请主子换一位奶姆。"
殿里的空气,瞬间冻住了。
李茂的脸白了。奶姆"扑通"一声跪在地上,抖得像筛糠。
"奴、奴才……奴才没做错什么……"
静贵妃没有看她。
她在看陆沉。
"为什么。"
"回主子,那位奶姆咳嗽。"
"咳嗽怎么了。"
"回主子,奴才在河间府的时候,村里有个媳妇也咳嗽。她哄了东头一家的孩子半年。半年里,那家的孩子前后病了三回,最后一回没救回来。那媳妇自己倒是一直活着——她咳了十几年。"
殿里死一样的静。
静贵妃慢慢坐直了身子。
"你说她会把病过给六阿哥。"
"奴才不敢说一定。"陆沉说,"奴才只说:大人扛得住的东西,孩子不一定扛得住。孩子的喉咙细,气管窄,一口痰上来,大人咳出来就完了,孩子……"
他没说完。
静贵妃抬了抬手。
李茂立刻带着那个哭成一团的奶姆下去了。
殿门关上。
静贵妃看着陆沉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。
一句让陆沉浑身汗毛倒竖的话。
"陆安。"
"奴才在。"
"你今日说的话,本宫记住了。"
"奴才……"
"但本宫要问你一句话。"她往前倾了倾身,"你答得好,本宫赏你。答得不好——"
她顿了顿。
"——本宫也不罚你。本宫只是会知道,你是个什么样的人。"
陆沉伏在地上。
"主子请问。"
"四阿哥和六阿哥。"
"……"
"你瞧着——"
静贵妃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"哪一个,更像皇帝。"
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。
一滴。
两滴。
陆沉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青砖。
他的脑子里,在那一瞬间转过了七条路。
——答"六阿哥":这是实话。六阿哥天资远胜四阿哥,这是历史已经写死的。但这句话一说出口,他今天走出永和宫的门,就会被静贵妃当成"可以收买的人";而三天之内,这句话会一字不落地传到全皇贵妃耳朵里,然后他会被打死。
——答"四阿哥":这是他的立场。但在静贵妃面前说这话,等于当面扇她,今天这扇门他就出不去。
——答"奴才不敢妄议主子":这是最安全的。可这也是最废的——他今天白来一趟,那条暗线就此断掉。
七条路,他一条都没走。
陆沉伏在青砖上,慢慢开口。
"回主子。"
"奴才答不了这句话。"
静贵妃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"答不了?"
"是。奴才答不了,不是因为不敢,是因为——"陆沉抬起头,"因为这问题,奴才不知道该怎么答。"
"你说明白。"
"回主子,奴才是个阉人,今年十四。奴才这辈子,见过最大的官,是敬事房的副总管。"陆沉说,"奴才不懂什么叫'像皇帝'。奴才只见过皇上出巡时,从远处抬过去的那一顶黄轿——奴才连轿子里的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。"
"所以你答不了。"
"是。奴才答不了。"
静贵妃靠回引枕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"那你说点你答得了的。"
"嗻。"
陆沉伏下身。
"奴才斗胆,说一件奴才答得了的事。"
"说。"
"奴才说:六阿哥,不该是四阿哥的对手。"
静贵妃的手指停住了。
"……你说什么?"
"奴才说:六阿哥不该是四阿哥的对手。"陆沉抬起头,一字一句,"六阿哥应该是四阿哥的臂膀。"
殿里静了很久。
"你凭什么说这个。"
"回主子,奴才不凭什么。奴才只凭一样——奴才前几天,在湛静斋的院子里,对四阿哥说过一句话。"
"什么话。"
"奴才说:'这天下,不止有九州。'"
静贵妃愣住了。
"……你疯了?"
"奴才也许疯了。"陆沉说,"但奴才说这句话的时候,是真的信。"
"信什么。"
"信海那边有国。"陆沉说,"信海那边有船,船上有炮,炮能轰塌一座城楼。信那些船现在还没往这边开——但总有一天会开过来。"
"……"
"主子。"
陆沉往前膝行半步。
"奴才斗胆问主子一句话。"
"问。"
"主子在这宫里住了八年。主子生的儿子,两个没养住。"
静贵妃的脸色,第一次变了。
那张明艳的脸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了一下,血色"唰"地退了下去。
"……你放肆。"
"奴才放肆。"陆沉伏下身,"奴才说这个,不是要戳主子的痛处。"
"那是什么。"
"奴才是想问主子:主子这八年,最怕的是什么?"
静贵妃没有说话。
她的手,慢慢地攥紧了榻上的引枕。
"……是怕再没。"
"是。"陆沉抬起头,"主子怕的是,'再没'。一个孩子,从怀上到生下来到下地走,中间有多少道坎,主子比谁都清楚。主子怕的从来不是谁当皇帝——主子怕的是,这宫里再死一个孩子。"
殿里静得可怕。
很久之后,静贵妃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很低,很低。
"……你接着说。"
"嗻。"
陆沉伏在地上,慢慢地说:
"奴才出身河间府。奴才小时候,村里一年要死七八个孩子。有的死于天花,有的死于惊风,有的拉肚子拉到脱了形。"
"那些孩子死了,村里人说是命,是瘟神,是上辈子欠的。"
"奴才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:那不是命。"
"——那是水,是碗,是手,是人看不见的东西。"
"奴才说六阿哥该是四阿哥的臂膀,不是因为奴才忠心,是因为奴才算过账。"
"四阿哥体弱,六阿哥强健。四阿哥沉静,六阿哥机敏。这宫里所有人都在算:这两个孩子,将来谁压过谁。"
"可奴才算的是另一笔。"
"奴才算的是:等到他们长大,这天下要面对的东西,不是这宫里的任何一个人能独自扛住的。"
"——一个体弱的哥哥坐天下,一个机敏的弟弟出去办差。这是最好的。"
"若反过来——"
陆沉抬起头,第一次直视静贵妃的眼睛。
"若反过来,主子,这宫里就会多出一个'再没'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