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砚舟醒来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他躺在席慎家的柴房里，身上盖着一张破棉被，左腿上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了，白色的布条上洇出淡淡的血迹。他挣扎着坐起来，感觉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，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，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。
席慎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，看到他醒了，把粥放在他面前：“喝了，暖暖身子。”
楚砚舟接过粥碗，一口气喝完，烫得舌尖发麻，但也确实感觉暖和了不少。他把碗放下，看着席慎，认真地问道：“昨天晚上，你是怎么找到我的？”
席慎坐在他对面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我跟着血迹找到你的。”
“血迹？”
“你从城隍庙后窗跳出去的时候，腿上流的血一路滴到了那片乱葬岗。我顺着血迹找过去的。”席慎说着，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，“擦擦脸，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，跟个鬼似的。”
楚砚舟接过帕子，擦了擦脸，帕子上立刻沾满了污血和尘土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，苦笑了一下：“我现在这个样子，要是让县衙里的人看到了，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闲话来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席慎问道，“先在城里躲几天？等伤好了再露面？”
楚砚舟摇了摇头：“不行，我等不了那么久。我今天就得回县衙。”
“你疯了？”席慎瞪大了眼睛，“你这个样子，连路都走不稳，怎么回县衙？”
“爬也要爬回去。”楚砚舟说着，扶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。左腿刚一用力，一股钻心的疼痛就从膝盖处传来，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他咬着牙，扶着墙，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，推开房门，走了出去。
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远处的云州城，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：我回来了。
席慎跟在他身后，看着他倔强的背影，叹了口气：“行吧，我拦不住你。但你至少换一身干净的衣服，洗把脸，总不能这副模样进城吧？”
楚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血污的衣服，点了点头：“你说得对。”
席慎给他找来了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，又打了一盆水让他洗了把脸。楚砚舟换上干净衣服，把猎刀别在腰间，又找了一根木棍当拐杖，拄着棍子，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席慎的家。
他没有走大路，而是沿着城墙根的小路绕到了西门。守门的士兵看到他这副模样，都吓了一跳，但也没敢多问，赶紧放他进了城。
楚砚舟拄着棍子，沿着主街一步一步地往县衙走去。街上的人看到他，纷纷停下脚步，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。有人窃窃私语，有人指指点点，还有人冲他喊道：“楚捕头，你这一身伤是怎么回事？是不是抓到那个羊水魔了？”
楚砚舟没有回答，只是低着头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他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，正好碰到温景珩从里面出来。温景珩看到他这副模样，愣了一下，快步迎了上来：“砚舟？你这是怎么了？谁把你伤成这样的？”
楚砚舟抬起头，看着温景珩，声音沙哑地说：“大人，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向您禀报。”
温景珩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：“进来吧。”
楚砚舟跟着温景珩走进后堂，把自己在城隍庙里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——包括那封神秘的信件，包括地下密室里的婴儿骸骨，包括那本账簿，包括那四个黑衣人的截杀。他唯一隐瞒的，就是自己在那个黑衣人左臂上留下的那道刀疤。那道疤，他要留着自己用。
温景珩听完之后，沉默了很久。他坐在书案后面，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，眉头紧锁着，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问道：“你说的那本账簿，现在在哪里？”
楚砚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他最担心的问题，终于来了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如实回答道：“被偷走了。”
“被偷走了？”温景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，“什么时候被偷走的？被谁偷走的？”
“昨天晚上，我睡着之后。”楚砚舟说，“我醒来之后发现怀里的账簿不见了。应该是有人趁我睡着的时候，偷偷拿走了。”
温景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目光变得有些锐利起来：“砚舟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楚砚舟当然知道。这意味着他唯一的物证没有了，他说的所有话都变成了空口无凭。没有那本账簿，就没有人能证明他在城隍庙的地下密室里发现了什么。他所说的那些婴儿骸骨、那些交易记录，都变成了他一个人的说辞，别人完全可以质疑他是在撒谎。
“我知道。”楚砚舟低下头，“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。大人如果不信，可以派人去城隍庙的地下密室里查看，那些婴儿骸骨还在那里。”
温景珩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好，我会派人去查看的。你先回去休息吧，这件事情，等我查证之后再议。”
楚砚舟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。他站起身，朝温景珩拱了拱手，然后拄着棍子，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后堂。
他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。阳光炙烤着大地，晒得他头晕眼花。他靠在门外的墙壁上，喘了几口气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他拼了命地赶回来，拼了命地追查线索，拼了命地想要破案。可到头来，他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，都不过是别人剧本里的一场戏。
他就像一个提线木偶，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，在舞台上做出各种动作。他以为自己是在跳舞，其实他只是在被人操控。
他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重新睁开眼睛，目光变得坚定起来。
不，他不能就这样认输。
就算他只是一颗棋子，他也是一颗有思想的棋子。他要跳出那个人的剧本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。
他拄着棍子，一瘸一拐地往自己租住的小屋走去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就在他离开县衙之后不久，温景珩也离开了县衙。温景珩没有去城隍庙查看那些婴儿骸骨，而是去了城东的一座宅子。
那座宅子的大门紧闭着，门口种着两棵高大的梧桐树，树荫遮蔽了大半条街道。温景珩敲了敲门，门开了一条缝，里面的人看到是他，立刻把门打开了。
温景珩闪身走了进去，门又关上了。
宅子里，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男人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悠闲地喝着。他看到温景珩进来，放下茶杯，笑了笑：“温大人，怎么样？那条鱼上钩了吗？”
温景珩在他对面坐下，端起另一杯茶，喝了一口，淡淡地说：“上钩了。而且咬得很死。”
那个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：“那就好。接下来，就该收网了。”
温景珩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，眼神变得深邃起来。
收网的日子，不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