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一点点沉下来,村里的灯火陆续熄灭,路上的行人也渐渐稀少。
偌大的灵堂外头,最后就剩下四兴、墙角、门槛三个人守夜。
按乡下办丧事的规矩,苦主家里的晚辈,夜里总得过来一趟,客套两句,这是礼数。
可大个的二叔,从头到尾连个人影都没露。
三个人熬着长夜、守着灵堂,本来就心里发怵,又见主家这么不懂事,一开始还只是私底下嘀咕两句,等到四下彻底没人,索性敞开了嘴骂娘,心里憋着一肚子火气。
几个人正骂得痛快,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老四,我们来了!”
清脆的喊声响起,是小翠小跑着过来了,身后紧跟着她的爹娘。
大个夫妻俩走上前,对着三人连声说辛苦,又恭恭敬敬给过世的老太上了一炷香。特意拎来一包麻糖,笑着说夜里天冷、守夜熬人,怕三人半夜饿肚子。
几人搬来小板凳围坐在一起闲聊,小翠挨着四兴,坐在旁边的小桌边上。
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家常,气氛总算缓和了些。谁知聊得好好的,小翠突然伸手,狠狠一把抓在四兴的肩膀上,声音陡然发紧:“有只大猫!”
众人瞬间一惊,齐刷刷顺着小翠手指的方向望过去。
小翠死死盯着堂屋,小手攥得紧紧的,连声大喊:“里面有大猫,黑乎乎的老大一只,就在堂屋的大方桌底下!”
在场几个人瞪大眼睛使劲张望,堂屋里空荡荡的,干干净净,压根半点影子都没有。
四兴心里也犯嘀咕,索性站起身,迈步走进堂屋仔细查看。
地上铺着整齐的草席,老太安安静静躺在正中。这老屋子低矮简陋,四面墙壁光秃秃的,啥物件都没有,一眼就能望到底。
头顶房梁垂下一盏二十五瓦的灯泡,根本藏不住东西。门后空空荡荡,两扇厚重的木门贴墙立着,根本藏不下活物。
堂屋正中间就是那张四方供桌,上面摆着香烛、纸钱、供品,还有一盏长明灯。
四兴弯腰钻进桌底,里里外外、看了一遍,依旧空空如也,什么都没看见。
外头的几个人见状,也纷纷走进堂屋,跟着四处翻看,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。
所有人都念叨,肯定是小翠夜里看花了眼、看错了影子。
可众人低头一看小翠,小姑娘两只小手死死攥着衣角,身子微微发抖,小脸煞白,眼神慌得厉害。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她不是故意撒谎吓人,是真真切切看到了东西。
小翠越想越怕,吵着闹着要回家,一刻都不敢再待。
原本大个想安排母女俩先回去,自己留下来再坐一会儿,这下小翠的娘也被吓得腿脚发软、挪不动步子,满脸都是怯意。
大个没办法,只能再次跟四兴三人道了声辛苦,带着妻儿匆匆回家了。
等人一走,堂屋前又恢复了宁静,四周静得吓人。
现在又没有睡意,四兴索性倒了三碗酒,招呼墙角和门槛,仨人凑在一起喝酒。
三碗酒刚端上手,还没来得及抿一口,堂屋房梁上那盏灯泡,“啪”的一下,突然灭了。
起初几人都以为是停电,那会的乡下,停电是再寻常不过的事,大家早就见怪不怪。
可几人探头往村里望去,还有零星灯火亮着,根本不是停电。那不用多说,铁定是灯泡的钨丝烧断了。
那时候村里规矩死得很,换灯泡是件麻烦事。
全村的灯泡、线路,全都归大队电工管。不管谁家灯泡坏了,不能自动手,必须去找电工上门更换。
而且电工换完灯泡,都会在灯头位置贴一张极薄的封纸。这张纸动不得、碰不得,只要挪动灯泡,封纸就会破损,一旦被查到,就要罚款。
当时电费不按用电量算,是按灯头数量,每个月定额收费。夜里不准无故长亮灯火,电工每晚都会巡夜抽查,抓到私开长灯的,直接加倍收电费。
堂屋的灯一灭,整间屋子瞬间昏暗下来,只剩桌上那盏长明灯还在苦苦亮着。
所谓的长明灯,其实就是一碗普通菜油,搓几根棉线当灯芯,火苗细细小小的,风一吹就摇摇晃晃。
昏黄摇曳的微光,映着一旁静静躺着的老太,氛围阴森又冷清,越看越瘆人。
四兴安排,让墙角和门槛去喊大个二叔,本家亲人在,理应由他们出面找电工换灯。
两人来回跑了一趟,结果让人窝火。大个二叔油盐不进、百般推脱,只让他们去找大个。
四兴三人本就是好心帮忙守夜,平白受这窝囊气,却也没办法,只能硬着头皮再去喊大个。
折腾了好一阵子,电工才慢悠悠的过来,换好新灯泡。四兴客气留电工喝了一碗酒,电工歇了会儿便走了。
大个惦记着家里害怕的老婆孩子,也跟着告辞回家。
堂屋前,又只剩四兴、墙角、门槛三人。
三人继续喝酒闲聊,打发漫漫长夜。
正说着话,身旁的墙角突然伸脚轻轻踹了四兴一下,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十足的恐慌:
“老四!真有个大黑猫!我看得清清楚楚,就在桌子横档上趴着!”
四兴和门槛心里一紧,立刻顺着他指的方向死死盯着桌面横档,看了半天,依旧空空荡荡,什么黑影都没有。
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,头顶的灯泡“啪”地一声,又灭了!
这一下,就连一向胆大的四兴,后背都莫名窜起一股凉气,浑身发怵。
可守夜的差事在身,躲也躲不掉,只能再次去找本家人。
两个伙伴又跑一趟找大个二叔,片刻后垂头丧气地回来,还是一样的结果,对方死活不肯动身。
四兴心里的火气瞬间顶了上来,咬牙压住,最后还是大个再次出面,跑去请电工。
电工赶来一看,也是一头雾水,干电工这么多年,从没碰到过灯泡接连烧坏的怪事。
换好新灯,几人坐着闲聊半天,确认一切正常,电工才放心离开,大个也再次回家陪护妻儿。
几番折腾下来,三人半点睡意都没了。
一大壶酒几乎见了底,带来的零食麻糖也吃得干干净净。
四兴起身走进堂屋,绕着四周仔细查看了一遍,抬手拨了拨长明灯,又续上一炷新香。
可他刚踏出堂屋大门,身后头顶的灯泡,第三次毫无征兆地灭了!
这下几个人也都开始头皮发麻咯。
再一再二再三,怪事接连发生,谁心里都发慌。没办法,只能再找本家。
四兴让墙角、门槛再去喊人,俩人说啥都不肯去,死活要拉着四兴一起去。
万般无奈之下,三个人只能结伴,去找大个二叔。
大个二叔屋里还亮着灯,人没睡,屋里还坐着一个人,正是特地从州府赶回来奔丧的大个三叔。
俩人见四兴三人深夜登门,大个二叔率先开口:“老四,大半夜的,肯定是有事吧?”
四兴压着心里的火气,老实说道:“二叔,不知道撞了啥邪事,屋里灯泡又灭了。”
大个二叔闻言一愣,喃喃自语:“真是邪门,我家这灯泡用一年都不坏一回,今晚这是咋了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四兴接了一句,语气诚恳,“二叔,还是得你们本家出面,请电工过来换一下。”
大个二叔迟疑半晌,推三阻四:“这深更半夜的……你们还是去找大个吧,让他去最合适。”
这话一出,四兴再也忍不住,积攒整晚的火气彻底爆发。
“二叔!这话就不地道了吧!”
他抬高声音:“你是老太的亲儿子,堂堂主人家,翘着二郎腿坐着清闲,反倒让我们这些晚辈外人大半夜来回跑腿折腾?这规矩、这礼数,合适吗?”
大个二叔被当面顶撞,脸上挂不住,当即冷脸回怼:“我们自家的事,用不着你个小孩子多管闲事!”
“好!”
四兴沉声应了一个字,转身就拽着墙角、门槛往外走。
刚踏出门口,他回头高声喊了一句:“二叔,赶紧拿只脚桶送到堂屋来!”
大个二叔一愣,连忙追问:“老四,你要脚桶干啥?”
四兴头也不回,脚步不停,声音冷硬:“我把堂屋点了,你过来给老太收灰!”
这话如同惊雷,吓得大个二叔瞬间坐不住了,脸色骤变。
“老四!别乱来!我去!我这就去!千万别胡闹!”
他连忙招呼自家堂客,赶紧追上四兴、稳住人,自己则慌慌张张跑去请电工。
四兴径直走回灵堂,拎起桌上剩下的酒壶,仰头咕咚咕咚,把最后一点残酒灌进肚里。
喝完酒,他随手抓起一旁的火棍,就要往堂屋里丢。
身后大个二婶吓得魂都快飞了,一路小跑追过来,两手攥在肚子前头,身子抖个不停,连声求饶:“老四别扔!千万别冲动!他二叔真去喊电工了,马上就来!”
墙角和门槛也吓得不轻,生怕四兴年轻气盛真闯出大祸,一边一个死死拉住他的胳膊,飞快把火棍抢下来丢回火堆里。
没过多大会儿,电工急匆匆赶来了。
他拆下灯泡一看,钨丝果不其然又烧断了。电工这回是彻底犯怵了,死活不肯再换新灯泡。
嘴里连连念叨邪门,说今晚这事太古怪,从来没见过谁家灯泡一夜连坏几回的。
他怕灯泡用的太多上头要怪罪,说是坏灯数量多了,回头公社要查他责任、扣他工钱。最后只答应,等白天过来好好查一遍线路,看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。
大个二叔夫妻俩连连赔好话,又对着四兴三人再三道谢赔不是,这才忐忑不安回了家。
电工坐了片刻,心里始终发毛,也早早走了。
方才动静闹得不小,村里离得近的人家都听见了响动,大个放心不下,也匆匆赶了过来。
墙角把刚才的事,一五一十跟大个说了一遍。
几人正说着,大个忽然眼睛一瞪,猛地伸手捅了捅四兴,声音压得极低,满是惊恐:
“老四!快看!桌底下真的有猫!”
这一声喊,瞬间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。
墙角门槛本就吓得胆战心惊,一听这话,腿肚子转筋,连头都不敢回,嗷一嗓子拔腿就往村里跑,眨眼就没了踪影。
偌大的灵堂,转眼就只剩四兴和大个两个人。
夜里阴风习习,堂屋里的长明灯忽明忽暗,光影晃来晃去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大个硬着头皮,催四兴再进屋找找。
四兴咬着牙壮胆,进屋里里外外又查看了一遍,能看的地方全都看遍了,依旧干干净净,别说大黑猫,连个虫影都没有。
大个不死心,自己也攥紧拳头跟进屋,眯着眼睛仔细瞅,到头来同样一无所获。
可今晚的怪事是实打实摆在眼前的。
灯一夜连烧三回,小翠先见黑猫,墙角再见黑猫,最后又是大个亲眼看见。三拨人轮流撞见,唯独四兴始终看不见,可怪事却就发生在眼前。
这一晚,四兴是彻底没合眼,浑身紧绷熬到了天亮。
按照乡下丧事规矩,老太遗体要在堂屋停灵三日。
经过这一夜的邪乎事,墙角门槛是彻底吓破了胆,说啥也不肯再来守夜了。
后面两天夜里,就只剩大个和四兴两人盯守。
好在天亮之后,电工过来仔细检修了线路,换了新的灯头灯泡,往后再没出过半点毛病。
诡异的黑猫也再没现身。
可只有四兴心里清楚。
有些东西,看不见,不代表,它真的不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