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里的铜漏又滴了一声。
静贵妃坐在榻上,一动不动。
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十四岁的太监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声里没有金属的边儿了。有点哑,有点累。
"陆安。"
"奴才在。"
"你今天说的这些,本宫一个字都不信。"
"……嗻。"
"本宫不信海那边有大船,不信水里有看不见的东西,不信你说的那些死孩子的事。"
"嗻。"
"但是——"
静贵妃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殿中央,低头看着陆沉。
"本宫信一件事。"
"主子信什么。"
"本宫信:这宫里,敢当着本宫的面,把本宫死了的两个儿子拿出来说的人——"
她顿了顿。
"——要么是真疯,要么是真不怕死。"
陆沉伏在地上。
"奴才怕死。"
"那你是真疯。"静贵妃说。
她转身,走回榻前。
"李茂。"
门开了。
"赏陆安二两银子,一串钱。"
"嗻。"
"再传本宫的话给湛静斋——"静贵妃的声音冷了下来,"本宫今日借了全皇贵妃的人用了一个时辰,改日亲自去谢。"
"嗻。"
陆沉伏在地上,捧着那二两银子和一串钱。
"陆安。"
"奴才在。"
"你回去告诉你主子。"
静贵妃背对着他,声音很轻。
"本宫不抢她的儿子。"
"本宫只是——看着。"
出永和宫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陆沉捧着那二两银子,走在东六宫的夹道里。
砖缝里长了草。两边的宫墙又高又厚,把天夹成一条窄缝。
他走到夹道尽头,一拐弯——
停住了。
夹道口站着一个人。
四十来岁,瘦高,垂着手,一双眼睛长在颧骨上方。
——刘德。
"陆安。"刘德说。
"刘总管。"
"静贵妃主子赏了你东西。"
"是。"
"赏了多少。"
"二两银子,一串钱。"
"哦。"刘德点点头,"不多。"
"是。"
"说明你没说错话。"
"是。"
刘德看着他,那双眼睛在暮色里像两口枯井。
"陆安,你入宫三年,挨过一百多板子。"他说,"三年,你连一间不漏风的屋子都没有。上个月,你还在柴房里等死。"
"是。"
"半个月之内——你先是进了湛静斋的正殿,然后见了皇贵妃主子,然后见了太后,今天又见了静贵妃主子。"
"……"
"你知道这宫里有多少人,一辈子都见不到这四个人里的一个吗?"
"奴才不知道。"
"本总管也不知道。"刘德说,"因为数不过来。"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陆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、沉水香混着汗的味道。
"你起来得太快了。"
"奴才——"
"起来太快的东西,容易摔。"刘德打断他,"摔下来的时候,没人接得住。"
"奴才记下了。"
"你记下什么了?"
"记下刘总管的恩典。"
刘德盯着他看了三息。
然后他让开了路。
"回去吧。"
陆沉躬身,捧着银子,从他身边走过。
走出七八步,身后传来刘德的声音。
很轻。
"对了——"
"明儿个,敬事房给你湛静斋拨个人。"
"十七岁,叫赵福。"
"说是帮着你烧水。"
陆沉的脚步没停。
他走出了夹道。
暮色里,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线被宫墙夹住的天。
【叮。】
【暗线·未雨之绸:进度 1.2%】
【评价:甲。】
【奖励:国运点×八〇】
【国运点:一五〇 → 二三〇】
【历史偏差值:0.0044% → 0.0061%】
【宫廷关注度:高】
【新增节点提示:】
【道光二十六年(一八四六)——立储密旨。——倒计时:四七一八日】
陆沉看着那行"四七一八"。
十三年。
他把银子塞进怀里,往湛静斋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
"系统。"
【……在。】
"我今天在永和宫,说了'这天下不止有九州'这句话。"
【……是。这句话已被记录。】
"被谁记录了。"
【……记录方:二。】
"两个。"
【……是。】
陆沉沉默了一会儿。
"好。"
他继续往前走。
"那就让更多人听见。"
沸 水
八月十九,卯时。
湛静斋的井台边,炸了。
"水要煮开了才喝?"一个扫院子的太监把手里的桶往地上一撴,"那还得现烧!柴呢?柴从哪儿来?"
"是啊,一天得烧多少锅?"
"再说那水煮开了,一股子水碱味儿,怎么入口?"
"我在这园子里扫了十二年地,从来都是舀了就喝,也没见谁喝死!"
七八个人围在井台边,吵得脸红脖子粗。
王有庆站在廊下,手里攥着藤条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——他不敢打。
昨天之前,他打陆沉一顿是天经地义。今天,他连大声说一句都不敢:那个人刚从永和宫捧了赏银回来,还带着太后的一句"本宫要了"。
所以王有庆只能干咳两声:
"都、都少说两句……这是主子定的规矩……"
"掌案!"有人喊,"不是我们不办,是没柴!"
"对!柴不够!"
"内务府一个月就给咱湛静斋那么多炭,烧了水,晚上拿什么取暖?"
这句话一出来,所有人都闭嘴了。
——说到根上了。
陆沉站在井台边,一直没说话。
他听着。
他把每一句话都记下来。
"一个月多少炭?"他问。
"回、回陆安哥,"小顺子小声说,"定额是每日三十斤炭、二十斤柴。"
"到手呢?"
小顺子咽了口唾沫,不敢说。
"说。"
"……到手,每日不足十二斤炭、七斤柴。"
陆沉点了点头。
——三十斤的定额,到手十二斤。
——四成。
他抬起头,看向井台边那口长着青苔的大缸。
"剩下的呢。"
小顺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"……陆安哥,这话不能说。"
"我不问你。"陆沉说,"我自己看。"
那天上午,陆沉做了一件事:他把湛静斋所有能拿到纸的地方都跑了一遍。
内务府的领炭条陈、敬事房的值房日志、管事处的月例簿。
他不识字——表面上不识字。所以他"请教"了三个会写字的太监,请他们念。
念到第三本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——炭,定额三十斤。
——"折色"二成,"耗羡"三成,"脚价"一成。
——实领:十二斤。
陆沉看着那三行字。
折色。耗羡。脚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