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收,青石场上的炉火仍未熄尽。沈禾站在台前,手中厨刀已归鞘,围裙沾着灰烬与油渍,木雕芍药簪斜了一分,额前碎发被风掀起,映着余焰微光。她未动,也未语,只将左手缓缓拉下袖口,遮住虎口那道旧疤。
主评仍立着,手扶案沿,目光沉如铁。百姓们屏息而立,方才的喧哗早已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肃穆的安静。就在这静默将要凝固之时,一名执事捧着托盘走上台来,盘中两枚生面饼剂,并列而置。
第五味——团圆饼,比拼开始。
沈禾抬眼,扫过人群。老兵眼含热泪,妇人紧搂孩童,几个曾起哄的少年也低下了头。她深吸一口气,取出发酵好的面团,置于石案之上。面团柔软而有韧劲,她双手一推一压,动作如行军布阵,不疾不徐。面剂一一擀开,厚薄均匀,边缘圆整。
她执起烙铲,轻轻翻动铁鏊。鏊面已被烤得滚烫,滴水即汽。她将第一张面饼贴上鏊心,右手稳持铲柄,左手轻抚面皮边缘,宽袖滑落一寸,疤痕在火光下一闪而现,旋即被她不动声色地掩回。
烙制过程中,她手法沉稳,火候拿捏精准。待饼皮微鼓,她取出特制印模,正面压下——一道刚劲军旗纹赫然成形,线条如刀刻斧凿,四角对称,旗角飞扬。接着,她将饼翻面,背面再压——这一次,是江南水巷图样:小桥流水,乌篷轻摇,波光粼粼,细腻如织。
双面纹成,她将饼移至青石案上,静静摆放。麦香混着烟火气随风散开,不浓烈,却直抵人心。那饼不大,却似承载了千里山河、半世漂泊。
与此同时,沈明珠自后台走出。她面色苍白,月白襦裙缀着珍珠流苏,行走间环佩轻响,却掩不住脚步虚浮。她接过面剂,强自镇定,将饼贴上另一副铁鏊。火势初起,她频频加柴,似要以猛火压胜。可火候失控,鏊面骤热,饼皮尚未熟透,表层已然焦裂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饼皮炸开一道细缝。
灰白色粉末自裂缝渗出,在夕阳余晖下泛出冷光。台下有人低呼:“砒霜!那是砒霜!入饼三分,足可夺命!”声音虽低,却如惊雷炸开寂静。
沈明珠手一抖,茶盏打翻,茶水泼湿裙角。她慌忙去掩那饼,指尖却止不住颤抖。评委尚未开口,人群中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已拄杖起身。他步履沉重,却走得坚定,一步步踏上石阶,走向台前。
他未看沈明珠,目光直落在沈禾那枚双面团圆饼上。他颤抖着伸手,轻轻捧起那饼,指尖抚过正面军旗纹,又摩挲背面水乡图,老泪顺着眼角沟壑缓缓滑落。
他抬起头,声音嘶哑,却如洪钟震野:“二十年前,我随沈将军守北疆,每逢中秋夜,粮绝无酒,将士们便以粗面烙饼为祭。一面画旗明志,誓死不降;一面刻乡思归,慰藉孤魂——这双面团圆饼,唯有沈家血脉才敢做、才会做!外人不知其制,更无胆承其重!”
话音落下,全场死寂。
紧接着,百姓纷纷离席。不论男女老幼,齐刷刷跪伏于地。有人哽咽呼喊:“沈家姑娘回来了!”“真千金还活着!”呼声如潮,一波接一波涌向天际。屋檐积雪被声浪震落,簌簌如雨,洒在青石台上,转瞬融化。
老将军仍立于台前,双手高举团圆饼,胸膛剧烈起伏。待呼声稍歇,他缓缓转身,面向沈禾,深深一揖到底。
沈禾未动。她站在原地,左手轻握烙铲,双目平静望向前方。百姓跪拜未起,她亦未言一语。风过处,围裙轻扬,木簪微斜,炉火余温在砖缝间缓缓游走。
台前,沈明珠瘫坐于阴影边缘,月白襦裙沾尘,手中碎饼掉落,砒霜粉末洒于裙角。她望着台前人群背影,眼神由惊恐转为怨毒,终未发声。
沈禾抬起左手,再次拉紧袖口,遮住疤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