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逸慢慢抬起靴子，水痕还在往前爬，在地砖缝隙里绕过他的脚一直往石室门口流去。

蹲下身来，用两个手指蘸上一点水迹，在鼻子下面轻轻一闻。

没有腥气，也没有腐臭味，只有一点点淡淡的碱味，像是晒干了的盐湖边缘被风吹起的粉末。

“水是可以喝的，不会中毒。”他说的是很轻的。

苏清雪按了下他的肩膀，力度不大，但是稳如泰山。她的眼光落到那扇半掩的石门上，压低了声音。

“不可以马上进去。古绿洲的水脉主闸为控制水流而设，所以不会有流水声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，“门后有活水，或者暗河改道流入其中，或者是里面设有机关，水声是用来引导你推开这扇门的。”

“我来看看。”

沈与时已经把平板贴到石门的缝隙处，屏幕上的扫描回波线一点一滴地勾勒出石门后面的空间形状。

“横向的暗渠结构与外部的渠道方向一致。”手指在屏幕上滑动，皱眉越来越紧，“底部有积水层，不深，大约到脚踝处。中间……”

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就停了下来。

“中间有一个热源信号。”

林逸走过来查看。扫描图上，暗渠中段的地方有一个橙红色的模糊团块嵌在冷蓝色的背景之中，轮廓非常细长，好像是被横放的一段原木。

“有东西在里面吗？”林逸的眼瞳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
“信号温度比较低。”沈与时小声说道，手指指着温度数值所在的地方，“比人的体温低了十几度，并且没有动静，也没有波动。不是活的。”

石室中一时之间没有声音。

头灯的光柱照在石门的缝隙上，门后传来流水的声音，一浪接一浪，连续不断而稳定，仿佛在耐心地等待着。

三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
林逸站起来之后就把手放在了冰凉的石门上。苏清雪站在另一边，苏晚晴从洞口溜出来，嘴里含着短刃，双手抵住门扇。沈与时把平板收起来之后就站到了最后一处发力的位置上。

“一，二——推。”

石门发出咯吱一声响，好像是被唤醒了一千多年前沉睡的巨兽一样。门轴处的封泥簌簌地碎裂开来，细沙顺着门缝流下来。四人合力推动门扇一寸一寸地向里转动，冷气带碱味扑出铜灯中残余的烟气。

头灯的光柱最先照了进去。

暗渠不深，所以人要稍微弯一下腰。渠道底部有很多浑浊的积水，水面灯光照射下形成一片闪烁的银色光斑。水流的源头在更深的地方，在黑暗中可以听到细碎的涌动声音。

光柱沿着渠道慢慢向前移动，在湿滑的条石渠壁上掠过，在积水弯道处也掠过——

之后就钉在了暗渠的尽头。

那里有一具白骨半躺半倚。

白骨坐在渠边，两条腿浸在水中，由于岁月和雨水的侵蚀，骨头已经变成了灰白色。身上穿的衣服早就腐烂成泥，只有一些朽烂的纤维残留在骨头缝隙中。灰白的肋骨之间挂着一枚铁制的徽章，颜色变成了暗绿色，用一根同样腐烂的卡扣固定着，摇摇欲坠。

苏晚晴倒吸了一口冷气，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。

但是沈与时好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。

他盯着那枚徽章，脸色渐渐变得苍白。过了一会儿之后，他踏着积水慢慢走到那里，走得十分缓慢，好像是害怕会惊醒什么一样。蹲下身来用手触碰那半枚徽章，手指微微颤抖。

在徽章生锈的地方还能看到勘探院的标志和编号，但是编号已经磨损得只剩下一半了。

“陈默。”

沈与时的声音很轻柔，几乎听不到音调。

“三年前失联的队友陈默。”

林逸涉水而行，头灯的灯光照在白骨上。这时他才看清楚白骨怀里压着的东西是一本用防水油布包好的日记，两条手臂骨把这本日记护在胸前，好像一辈子都放不下一样。

“到最后他还是在保护它。”林逸小声说。

沈与时伸出手指，轻轻地，慢慢地将那本日记从白骨怀里取出来。指骨没有支撑的时候稍微有点倾斜，他就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它，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抑住的闷响。

“对不起。”对白骨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，只有自己能听到，“来得太晚了。”

一层层揭开油布之后，里面的纸页竟然完好无损。林逸把灯靠近一点，沈与时翻开日志，一行行字露了出来，字迹很潦草，速度很快，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，但是每个字里都有种被逼到绝境时的狠劲。

前面的内容是测绘记录，数据，坐标，水脉走向等很多。沈与时的手指翻得很快，越往后翻，纸页上的字迹就越乱。

“第七天找到了主闸。支渠的尽头，密封良好，三千年的东西还能用……”

“第九天的时候，感觉有点不对劲。营地的物资被人动过。夜里听见有车声，但是这片沙丘上不应该有别的东西……”

“第十一天的时候他们来了。有枪的。盗采是没有带我们内部路线图的，盗采的。老周中了一枪之后，我们带着数据往渠里撤……”

沈与时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
林逸继续往下看的时候，心跳也随之越来越快。

“……他们要把整条水脉都带走。图画不能被敌人得到。我们将主闸的位置用新的编码方式融入到古图的节点标记中，只有掌握RTK坐标格式的人才能够解读。陈默留下笔来。如果有人看到了这本书的话，请记住主闸位于节制闸石门正下方大约三米深的淤沙之中。勘探院的所说的——”

最后三个字之后就出现了一道长长的墨迹，把纸页边缘都拖出来了。

写字的人突然被什么给打断了。

日志到此为止。

林逸慢慢站起身来，握着日志的手指关节都变成白色了。

主闸就在他们的脚下，并不在于别处。三米深的淤沙之中，在这间石室的石门之下。陈默的勘探队用命换来的成果绕了整整三年之后才落到他的手中。

系统光幕在眼前无声地展开，蓝色底色，白色字体，一行行地显示出来。

【叮】

【得到重要的水源信息：主闸的位置已经确定。】

【一级永久水源点已经标出：节制闸石门下方三米淤沙层。】

【暗渠修复方案已经更新了，主闸开启工序并入总流程中，目前修复进度预估为62%。】

【主闸是古绿洲水脉总枢，在开启之前需要完成三处蓄水腔清淤，渠壁加固等工作，强行开启会导致水脉失控。】

林逸看到“一级永久水源点已标记”之后，胸中有一股火焰燃烧起来。

从流沙中爬出来的时候，手里只有一半瓶水。之后他就挖了渗水坑来收集雨水，并且一瓶又一瓶地给胡杨树浇水。水就是一把悬在人们头上的利刃，多滴就是生，少滴就是死。

现在水源已经不是不确定的东西了，也不是可以赌运气的陷阱了。有位置，深度以及开启的方法，在他脚下的三米处已经沉睡了三年，正在等待着被人挖掘出来。

绿洲由生存到扎根，只差一锹之遥。

“数据是真实的。”沈与时将日志中的坐标与平板上扫描得到的画面进行比对，说话声音很紧，“编码格式，节点位置都是一样的。陈默他们把整条水脉都测量出来了。”

“于是就开挖了。”林逸将日志收好之后，弯下腰把折叠铲捡了起来。

但是苏清雪突然抬起了头。

“听。”

所有人都是僵在原地。

头顶上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，仿佛有人在沙梁上面重重地跺了一下脚。紧接着石室顶部缝隙处的细沙也开始一粒一粒地往下流了，开始的时候只是一点点，很快就成了一条线。

“上面有个人。”苏晚晴手中握着一把短刀，说，“他们正在挖我们头顶的地方。”

话音刚落——

轰！

一声闷响贴着地面炸开，整个石室都是一震，顶缝里的沙石由漏变为了灌，哗地往下倾泻。一条石条从渠道上面掉下来，掉进水里之后溅起了很多泥浆，把林逸的脸都弄脏了。

“炸药。”沈与时嘶哑着声音说道，“他们把药埋在里面引爆了，这里要塌了。”

吴老疤。

林逸脑海里马上浮现出一张横着旧疤的脸。螳螂捕蝉，黄雀在后——老狐狸根本就不会等他们把东西掏出来之后才动手，他要把人连同东西一起埋进沙子里，然后再慢慢地挖掘！

“那边！”苏晚晴眼尖手快，一把抓住林逸的手臂，指着暗渠上游说，“上游有水流，有风，水往低处流，风从高处来——那边通向外界！”

又发出咚的一声响，上面的条石也出现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痕。

“走！”

林逸拿起折叠铲之后就第一个冲进了暗渠上游的狭窄通道中。积水到了小腿的位置，跑步的时候又沉又滑，所以他弓着身子，用铲子在前面探路。苏清雪紧跟其后，苏晚晴拽着发愣的沈与时走在最后面。

石室后面传来一片隆隆声，好像是整片沙漠塌了下来。头灯的光线在颠簸之中不断变化着方向，照亮了渠壁上一条又一条迅速后退的水痕线，三千年来每一条水痕线的高度都比前一条高。

窄道越来越窄，最后只剩下一条只能侧身通过的缝隙。

林逸侧身挤进去，肩膀碰到湿滑的石壁，沙土从上面的小孔里落进衣领。他咬紧牙关向前移动，一寸一寸地前进。

当他的半边身子钻进狭窄的通道时，沈与时在后面拉着他背包带也突然停了下来。

“林逸。”

沈与时的声音在塌方的隆隆声中很低沉，仿佛是从地下冒出来的。

“陈默他们并不是被外界势力追杀的。”

林逸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
“那群人带着自己的路线图。”沈与时一字一句地说，眼镜上蒙着一层灰尘，但是镜片后面的眼睛非常明亮，“三年前的勘探中，路线图是由院里内部人员发出的，参与的人不超过五人。有图纸，能准确找到营地的是自己人。”

“陈默是被自己人出卖的。”

林逸回过头来正要问的时候——

轰！！！

头顶上传来一声闷响，狭窄的缝隙上方的石缝中飞出了许多碎石，一块棱角分明的条石从沈与时肩上掠过之后落入水中。

“出去！”苏晚晴在后面使劲一推。

四个人一起滚了出去，狭窄的通道里发出隆隆的声音，后面的暗渠一节一节地坍塌下去，沙石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把他们刚才经过的地方都填满了。窄道尽头有一丝很淡的月光，林逸用尽最后力气把沈与时拽出水流冲开的沙口，四人一起摔到了沙梁背风面的坡底。

后面的沙口轰的一声闭上，冲天而起的尘柱。

整片沙梁都降低了一点。

林逸趴在沙地上大口喘着气，肺里感觉非常灼热。怀中的日志硌在肋骨上，坚硬无比，使他想起那具白骨，那串坐标，那句未写完的话都是真实的。

“当年的测绘资料。”

沈与时的话在旁边响起。仰面躺在沙地上望着被尘雾遮住的夜空，忽然开口了，声音很平静。

“测绘原始数据按照规定要上交备份。只给了两个人。”

林逸用胳膊支着坐了起来，然后看着他。

“一个是我的导师，现在已经去世了。”沈与时慢慢坐起来，把眼镜上的灰尘拍掉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另一个就是勘探院的副院长周培年。”

“拍卖会的委托人，承包商的招标程序都经过勘探院的技术审查。”转身之后，镜片后面的目光冰冷如冰，“如果陈默被自己人出卖了，那么这个人此时应该在拍卖会的买家席位上坐着。”

林逸的心中顿时感到很沉重。

他张开嘴巴想要说的时候——

叮。

暗渠上游的黑暗中，忽然传来了一阵很轻的金属碰撞的声音。

很轻，铁器的刃口不小心碰到石头。但是现场四个人都听到了，并不是塌方，塌方的声音是杂乱无章的。一声稳稳当当的，有铁器在前面黑暗中静静等待着。

苏晚晴的短刃无声无息地滑入掌心，她伏低了身子，在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。

“前面还有人。”

林逸手里拿着折叠铲，慢慢地站起来，后颈的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。

塌方之后把后面的路完全掩埋起来，吴老疤的人应该还在沙梁的另外一侧。所以前方黑暗中出现的跟着声音过来的是吴老疤——

还是那个出卖自己人的“自己人”？

金属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
这次比较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