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词,像三把刀,一层一层地刮下来,刮到最后一分不剩。
"系统。"
【……在。】
"内务府一年的炭银,是多少。"
【……道光年间,内务府岁入约白银二百万两,岁支常逾三百万两。宫廷炭斤一项,年支不下二十万两。】
"二十万两。"
【……是。】
陆沉闭上眼。
——二十万两银子的炭,从西山煤窑运进来,经过内务府、经过营造司、经过敬事房、经过掌案太监,最后倒进湛静斋的炭盆里——
——二十万两,只剩下四成。
——而那六成,没有一寸炭消失。它们只是在账上,被三个词吃掉了。
"我明白了。"陆沉说。
【……宿主明白什么。】
陆沉睁开眼,看向井台那口大缸。
"我明白了一件事。"
"——鸦片不是病。洋炮不是病。"
"——这才是病。"
【……?】
"二十万两的炭,烧到四阿哥屋子里的只有八万两。"陆沉说,"往后英国人的炮打过来,朝廷调十万兵,到前线的能有六万吗?户部拨一百万两军饷,到兵手里的能有四十万吗?"
"——同样的三个词,从宫廷一路吃到前线。"
"这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病。"
【……】
系统沉默了很久。
【叮。检测到宿主完成'病灶识别'。】
【《格致全书》解锁权限提升:医理篇(残)→ 医理篇(全)·痘疹章】
陆沉看着那行"痘疹章"。
他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"系统。"
【……在。】
"皇四子奕詝——"
【……是。】
"他这一生,得过天花吗。"
【……史载:文宗幼年患痘。面部留有瘢痕。】
陆沉握紧了拳。
——天花。
——咸丰帝脸上那些麻点,是天花留下的。
——道光一朝,皇子公主死于天花的,名单能拉一长串。
——而在这个国家,天花每年带走的孩子,是个他不敢算的数字。
"牛痘。"他说。
【……?】
"牛痘法。"陆沉说,"嘉庆十年——公元一八〇五年——一个叫皮尔逊的英国人在广州把牛痘术传进来了。种牛痘的人不会得天花的痘。"
【……宿主欲?】
"我要给四阿哥种痘。"
【……当前无法执行。宿主无牛痘苗,无种痘师,无权限接触皇子医疗。】
"我知道。"
陆沉抬起头。
"所以我要先把水烧开。"
【……?】
"因为我要让这个宫里的人相信一件事:我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对的。"
陆沉说。
"等他们信了水,他们才会信痘。"
八月二十。
陆沉找到了一样东西。
——白矾。
明矾。
他是在湛静斋小厨房的调料罐子底下找到的。厨役用它来炸油条,也用来给凉拌菜"提脆"。
陆沉捏了一小撮白矾在手心,看着那层白色粉末。
"小顺子。"
"哥?"
"去,给我找两个透明的琉璃罐来。找不到琉璃的,找两个白瓷的也行。"
"……哥要罐子干啥?"
"我要让你看一样东西。"
半个时辰后,井台边围了十几个人。
王有庆站在最外圈,脸上一副"我什么都不知道"的表情。
陆沉蹲在井台边,身前摆着两个白瓷罐。
两个罐子里,都装了半罐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。
——浑。
——水面浮着一层极细的黄灰色浮尘,罐壁上挂着一层滑腻的东西。
"这是咱们天天喝的水。"陆沉说。
"这水咋了?"有人不服,"清清亮亮的!"
"是清亮的。"陆沉点头,"那是因为脏东西沉在底下,或者小得你看不见。"
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包白矾,用手指捏了一小撮——大约指甲盖那么点——撒进左边那个罐子里。
然后用一根筷子,慢慢搅。
搅了三十圈。
然后他把手背在身后,蹲在那里,不动了。
一息。
两息。
十息。
三十息。
围观的太监们一开始还嘻嘻哈哈,慢慢地,笑声没了。
——左边那个罐子里,开始有东西往下沉。
一丝一丝的,像极细的雪,又像水中的棉絮。它们互相黏着、抱团,越来越重,最后"簌簌"地落向罐底。
罐子里的水,从上往下,一寸一寸地变清。
半炷香后。
左边那罐水,清得能看见罐底的花纹。
右边那罐,还是原来那副样子——浑黄,浮着灰。
罐底,积了厚厚一层黄褐色的泥。
"……这、这是啥?"
"是水里的东西。"陆沉说。
"水里哪有东西?!"
陆沉没回答。
他端起右边那罐浑水,走到井台边,"哗"地泼了。
然后他端起左边那罐清水,也走到井台边——
"哗。"
也泼了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"陆安哥,你、你泼它干啥?!"
"因为这两罐水,都不能喝。"陆沉说。
"那你还弄?!"
"我弄给你们看,是因为——"
陆沉转过身,面对着那十几张脸。
"这两罐水,我都不要你们喝。"
"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:"
"左边的那罐,沉下去的东西,是水里的脏。右边的这罐,里面也有同样的脏,只是它没沉下去——它还在水里漂着。"
"你们喝进肚子的,就是这个。"
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"……那、那喝了会咋样?"
"不会立刻怎么样。"陆沉说,"这就是它最狠的地方。"
"它进了肚子,不会让你当场倒下。它只是让你一天比一天瘦一点,一年比一年弱一点,让你孩子生下来就轻二两,让你媳妇小产,让你爹五十岁就咳血。"
"等你看见的时候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——已经晚了。"
井台边死一样的静。
"那……那咋办?"
"三件事。"陆沉伸出三根手指。
"第一:水分三等。"
"喝的、漱口的、洗伤口的——必须煮沸。这是第一等。"
"洗碗、擦桌子、涮墩布的——用白矾澄过,静置一夜,取上层清水。这是第二等。"
"浇花、冲地、洗衣裳——直接用井水。这是第三等。"
"第二:省柴。"
"我知道柴不够。"陆沉说,"所以只烧第一等的水。一天,四阿哥、各房主子、底下人——统共不过十来口人。一人一天两升水,烧二十升而已。"
"一口大锅,一个时辰烧三回,一天添两次火就够。"
"剩下的柴,照旧取暖。"
"第三:缸。"
"这口缸,从今天起,三天刷一次。刷缸的人,赏钱三文——从我的月钱里出。"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"……陆安哥,你一个月才二两银……"
"我昨天在永和宫领了赏。"陆沉说,"够刷半年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