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湛静斋的井台边,第一次支起了一口专门烧水的大锅。
火生起来的时候,陆沉站在旁边,看着那锅水从冒小泡到冒大泡,最后"咕嘟咕嘟"地翻滚起来。
白色的水汽腾起来,在秋日的阳光里散开。
他伸手,接了一缕水汽。
——热的。
——一百摄氏度。
——在这个时代,没有人知道"一百度"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。
——但从此刻起,湛静斋的每一口水下肚之前,都会先经过这一百度。
【叮。】
【支线任务·沸水:已完成。】
【评价:甲。】
【评价说明:宿主以'分级用水'方案破解燃料约束,未依赖系统资源,方案具备可复制性。】
【奖励:国运点×六〇】
【国运点:二三〇 → 二九〇】
【叮。检测到'分级用水'方案具备扩散条件。】
【是否发布为可推广模板?】
陆沉看着那行提示。
"是。"
【……模板已收录:《宫廷洁净水则》。推广范围:宿主权限内。】
陆沉抬起头,看向远处。
——湛静斋外,那道朱红的宫墙。
——墙外,是圆明园。
——再外面,是北京城,一百多万人。
——再外面,是这个国家,四亿人。
"一百度。"他低声说,"先从这座园子开始。"
八月廿二。
赵福来了。
十七岁,个子不高,眉眼很活,一笑就有两个酒窝。敬事房的腰牌,干净簇新。
"陆安哥!"他一进院子就喊,声音响得整座湛静斋都听得见,"小弟赵福,往后跟着哥哥学本事!"
陆沉站在廊下看着他。
看了三息。
【叮。检测到第三方人员接近。】
【身份核验:赵福,敬事房拨入,年十七。】
【隶属判定:……刘德。】
"不必验了。"陆沉在心里说。
【……宿主?】
"我一眼就看出来了。"
【……依据?】
陆沉看着那个笑着跑过来的少年,慢慢地说:
"第一,他的腰牌是新的。敬事房拨人,从不发新腰牌——新腰牌是要单独去内务府领的,要走账,要留底。一个'帮着烧水'的,值当走这道手续?"
"第二,他十七岁。湛静斋缺的是能劈柴挑水的粗使,不是十七岁的机灵人。"
"第三——"
陆沉的目光落在赵福的鞋上。
"——他的鞋,底子是新的。"
"奴才这种人,鞋底磨穿了才换。他的鞋是刚做的,针脚还没沾泥。"
"所以他是昨天才被人从哪个角落里挑出来、洗干净、换上新鞋,塞到这儿来的。"
"刘德的手笔。"
【……】
【宿主判断:正确。】
"我知道。"陆沉说,"我不拆穿他。"
【……为何?】
"因为一根钉子,钉在那儿不动,我天天看着它,难受。"陆沉说,"但要是这根钉子会说话——"
他往前迎了两步,脸上浮起一个笑。
"——那它就是我的嘴。"
赵福来的第三天,陆沉做了一次试探。
那天中午,他在值房里,当着赵福的面,对小顺子说:
"小顺子,明儿个你去一趟内务府,给我支一百斤炭。"
"一百斤?!"小顺子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,"哥,咱一个月才……"
"我新得了方子。"陆沉压低声音,"把炭烧透,碾成粉,混上石灰和黏土,能做成一种'炭砖',一块顶三块烧。"
他顿了顿。
"这方子,要是做成了,往后整个园子的炭都能省下一半。"
赵福蹲在门口劈柴,斧子顿了一下。
——只有一下。
然后他继续劈。
当天夜里,二更。
陆沉躺在值房的榻上,闭着眼。
【叮。】
【第三方信息已传递:内容——'陆安有省炭新方,可省一半'。】
【传递路径:赵福 → 敬事房值房 → 刘德。】
【用时:七刻。】
陆沉睁开眼,在黑暗里笑了。
"好。"
他翻了个身。
——方子是假的。
——省炭,那是二十世纪才有的蜂窝煤,他现在连石灰窑都摸不着。
——但他知道,这句话,明天一早就会摆到刘德的案头上。
——而刘德会怎么做?他会去查。他会派人盯着湛静斋,看陆沉到底在炼什么。
——然后他会发现,陆沉每天在院子里捣鼓的,是一堆泥。
——"假的。"
——这就够了。
因为三天后,陆沉要去敬事房,用另一件事,换他真正想要的东西。
而那时候,刘德会因为"抓到过陆安一次吹牛",而放松警惕。
"一根钉子。"陆沉在黑暗里说,"你以为你是钉我的。"
"其实——"
"是我递给你的一块肉。"
八月廿五,清晨。
湛静斋井台边那口大锅,已经烧了整整五天。
第五天早上,出事了。
——四阿哥拉了三天肚子,好了。
这是陆沉从 систему 那里得到的第一条可以验证的数据:
【叮。检测到:皇四子奕詝,连续三日泄泻症状消失。】
【归因:饮用水处理。置信度:中高。】
【宿主体质改善间接效果:皇四子体重增加三两。】
三两。
陆沉看着那两个字,站在井台边,很久没有动。
——三两。
——在后世,这是一个婴儿体检表上最不起眼的一个数字。
——在这里,这是一个王朝的未来,往前挪了三两。
"哥?"小顺子怯生生地喊他,"哥你咋哭了?"
"没哭。"陆沉说,"烟熏的。"
同一天的上午,一个宫女从正殿那边跑过来。
"陆安!陆安!"
"在。"
"皇贵妃主子传你——即刻去钟粹宫。"
陆沉放下水瓢,擦了擦手。
他跟着那个宫女,穿过湛静斋的院门,穿过月洞门,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甬道往东走。
走了半程,他忽然停下。
——前面不远处的御花园岔路口,停着一乘轿子。
明黄色的轿杠,八个人抬着。
轿帘垂着,看不见里面。
——但那乘轿子停在那儿,已经停了一会儿了。
陆沉低下头,跪到路边。
轿帘没有动。
风把轿子边上的流苏吹得晃了晃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然后,轿子里传出一个声音。
很苍老,很慢,慢得像一块压在纸上的石头。
"——是那个说'天下不止九州'的奴才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