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的额头贴在青砖上。
"回太后……奴才是。"
"抬起头来。"
陆沉抬起头。
——轿帘掀开了一线。
——他看见了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老，眼白已经浑了，但瞳仁还是黑的，还很亮。
那双眼睛看着他，看了三息。
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让陆沉后背发凉的话：
"水烧开了。"
"……奴才、奴才是。"
"本宫听说，这两天，这园子里头，烟囱都冒烟。"
"是。"
"有人跟本宫说，你这是胡闹——水煮开了没味道。"
"……"
"本宫今日不与你辩这个。"轿帘里那个声音说，"本宫只告诉你一件事。"
"太后请讲。"
"本宫这辈子，喝了一辈子的生水。"
"……"
"本宫今年六十一。"
轿帘落下了。
"起轿。"
八个人抬起轿子，稳稳地往前走了。
陆沉跪在路边，一动不动。
直到那乘轿子转过御花园的岔路口，消失在树影里，他才慢慢地、慢慢地抬起头。
"她说，她喝了一辈子的生水。"
【……是。】
"她今年六十一。"
【……是。】
陆沉跪在青砖上，看着那乘轿子消失的方向。
"她在告诉我——"
"——她知道我是对的。"
"但她这辈子，改不了了。"
【……】
【叮。检测到历史关键人物：孝和睿皇后。】
【生卒：一七七六——一八四九。】
【关键节点：道光二十九年崩。】
【当前年龄：六十一。】
陆沉看着那个"一八四九"。
——十六年。
——那个六十一岁的女人，还能活十六年。
——而这十六年，是陆沉在这个宫廷里唯一能依靠的、最高的一把伞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然后他继续往钟粹宫走。
钟粹宫。
这一次，没有屏风。
全皇贵妃坐在正殿的榻上，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青花茶盏。
她比三天前更瘦了。
那身石青色的常服穿在身上，肩线空得厉害。
"陆安。"
"奴才在。"
"四阿哥这三天，没再泻。"
"奴才听说了。"
"奶姆说，他今日早上吃了两个小饽饽。"
"……是。"
"上个月，他一天吃不下半个。"
陆沉伏在地上，没有接话。
殿里静了很久。
然后全皇贵妃说：
"你过来。"
陆沉膝行到榻前。
全皇贵妃放下茶盏，低头看着他。
"你写的那六条，本宫让人抄了三份。"
"……奴才惶恐。"
"一份在钟粹宫，一份在湛静斋，一份——"她顿了顿，"——本宫昨日，送去了养心殿。"
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——养心殿。
——皇帝。
"皇上看了。"
"看了。"
"皇上说什么。"
"皇上说了一句。"全皇贵妃慢慢地说，"皇上说：'水煮沸则饮，此亦有理。着敬事房，各宫各所，一体照行。'"
陆沉伏在地上。
——一道旨。
——不是"湛静斋"，是"各宫各所，一体照行"。
——从今往后，这座宫里每一口水，都要先经过一百度。
【叮。】
【支线任务·沸水，扩散完成。】
【当前覆盖：紫禁城及圆明园各宫所，约七千余人。】
【预估年度可避免死亡：……（数据采集不足，暂无法计算）】
【奖励：国运点×一二〇】
【国运点：二九〇 → 四一〇】
【历史偏差值：0.0061% → 0.0102%】
陆沉伏在地上，手指深深地抠进青砖缝里。
——七千人。
——七千个人，从今天起，喝的水里没有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了。
——这不会改变鸦片战争。不会改变南京条约。不会改变火烧圆明园。
——但那七千人里，会有一些孩子活下来。会有一些老人多活十年。会有一些产妇不死于产褥热。
——他们会生下孩子。那些孩子会生下更多的孩子。
"这才第五天。"陆沉在心里说。
"——五年呢？"
"——十七年呢？"
"陆安。"
"奴才在。"
全皇贵妃的声音打断了他。
她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殿中央，站在陆沉面前。
"本宫今日叫你来，不是为谢你。"
"……奴才请主子示下。"
"本宫要问你一句话。"
殿里静了下来。
窗外的风吹动檐角铁马，叮叮当当地响。
全皇贵妃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十四岁的太监。
——三天前，这个太监还是一个躺在柴房里等死的人。
——今天，这个太监的方子，被皇帝批了"一体照行"。
她慢慢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出了那句话。
"陆安。"
"奴才在。"
"你说的那些船——"
"——皇上知道吗？"
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。
一滴。
两滴。
陆沉伏在地上，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。
他知道自己只剩一次开口的机会。
而这一次，他要说的话，会把这个十四岁的太监，和这个二十六岁的皇贵妃，和这座宫里最深的那个秘密——
——一起绑死在同一条船上。
他慢慢地抬起头。
窗外，一八三三年的秋风卷过钟粹宫的檐角。
"回主子。"
"奴才不知道皇上知不知道。"
"奴才只知道——"
"——皇上，很快就会知道。"
丑时三刻，湛静斋。
陆沉被叫起来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
传话的是敬事房的笔帖式，站在值房门口，连屋都没进，只隔着门帘甩下一句：
"明儿个卯正。养心殿。皇上召见。"
说完就走。
陆沉坐在榻上，很久没有动。
值房里那盏灯还亮着。窗外是道光十三年的秋夜，风从窗缝里挤进来，把灯焰吹得歪了一下。
【叮。】
【节点预警：道光十三年八月廿六，卯正。】
【地点：紫禁城·养心殿。】
【人物：清宣宗旻宁，年五十一。】
【当前可查询信息：不足。建议宿主自行扩充。】
"我知道。"
陆沉站起来，走到案前。
他拉开抽屉，从最里面摸出那串钱、那二两银子，还有这几日攒下的一小把碎银。
然后他闭上眼。
"系统。"
【……在。】
"我要买一样东西。"
【……请宿主指定。】
"人物档案。"陆沉说，"爱新觉罗·奕纬。道光十年秋，到道光十一年四月。全部。"
【……该档案标定为：灰色级。】
【兑换需：国运点×一二〇。】
【提示：灰色级档案，涉及未载史册之宫廷隐事。兑换后不可逆。】
"不可逆是什么意思。"
【……兑换后，宿主无法遗忘、无法撤回。】
陆沉睁开眼。
"我知道不可逆是什么意思。"他说，"我活了三十四年，见过太多不可逆的东西。"
"买。"
【……兑换完成。】
【国运点：四一〇 → 二九〇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