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表姐叫醒的。
“起来吃点东西。”
我睁开眼的时候,阳光正从破旧的窗帘缝里斜斜地照进来,空气里的尘埃在光柱里静静悬浮。一时间,我甚至有些恍惚。昨晚那隔着胶合板传来的钝刀砍骨声、沙哑的粤语歌、还有表姐脸上那层白得发灰的鬼脸妆,都像是一场荒诞而冗长的噩梦。
可当我低头看见自己衣服上撕扯留下的灰尘,还有手臂上在墙上蹭出的红印时,我就知道——
不是梦。
我走到盆边洗了把脸。水很凉,刺得我清醒了些。坐到那张摇摇晃晃的桌边,表姐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放到我面前。
粥很烫。我低头喝着,没敢看她。
她拉过塑料凳坐在我对面,双手环胸,微微歪着头打量着我。眼里的冷漠和防备似乎褪去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究,甚至是一丝微不可察的另眼相看。
“昨晚睡得沉?”
我没接话。低头,又喝了一口。粥从喉咙烫到胸口,我没躲。
“沉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短,看不清是什么意思。她没再问,手从桌角拿起一份叠好的报纸,随手搁在桌子中间,然后就起身去倒水。
报纸在她那半边桌子停着。我这边够不着。
我没马上动。她倒水的水声在屋里响着,背对着我。我才把手伸过去,把报纸够过来。
先看的是标题。
没什么。本地小报,社会版,一整版都是鸡毛蒜皮。我扫了几行,正要放下,眼角扫到版面中间那一行黑体字。
《昨夜某面馆附近发生伤人事件,一女子受伤》
面馆。
我拿着报纸的手停在半空。
水声还在响。我尽量不动声色,顺着文字往下看。新闻写得含糊:昨天深夜,一名年轻男子在某面馆附近与一名女子发生冲突,女子被刺伤,送医,男子凶器遗落现场后逃逸,身份正在调查。
下面附了两张模糊的现场照片。
第一张,是路人偷拍的。一个女人站在路边,头发凌乱,脸色苍白,低着头,似乎在躲镜头。
我只看了一眼。
呼吸停了。
那张脸我认得。不是见过一面两面的那种认得。是那种——你走在路上,不管拐几个弯,一抬头总能看见她站在不远处,装成在看别的东西的那种认得。那个跟了我大半年的“跟屁虫”。
她没死。
她也被追杀了。
我强迫自己往下看。第二张照片,拍的是逃跑男人的侧脸。很糊,但能看出轮廓。
我盯着那张侧脸看了三秒。
脑子里那根线,绷紧了,又松了,又绷紧。
这侧脸,这身衣服——
是昨天提着西瓜刀、把我一路逼进巷子的那个年轻小伙。
我拿着报纸的手抖了一下。很轻,但我自己感觉到了。
水声停了。
表姐端着杯子走回来,坐下。她没看报纸,她在看我。她已经知道我看完了。
“报纸上的小子,是昨天提刀追你到巷口的那个,我看到这报纸,就一眼认出他来了。”她说。
我抬头看她。她问:“你们和他有什么过结?”
“没有。”我认真地说,然而表姐一脸不信。
我无法,换着谁都会不信。
可事实就是如此,我真不认识他!
“你知道不?”估计表姐没把我否认的话放在心上,她把杯子搁下,“我认识他,也认识他老子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很平,但比昨晚那一眼深。
“他爸是这片城中村常客!”
“常客?”
对!
表姐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报纸上“面馆”那两个字。
“‘阳春’面馆老板。”
我盯着那两个字。看了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