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间,陆沉的脑子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记忆,是纸。
一叠发黄的、写着小楷的纸。
——道光十年十月十七。大阿哥脉案。咳嗽,夜热,自汗。方:沙参麦冬汤加减。
——十一月初二。潮热不退,纳少。
——十二月十九。咯血数口。
——道光十一年正月。稍缓。
——二月。复作。
——三月初八。下肢浮肿。
——三月廿七。脉案记三行。方:独参汤。
——四月初五。脉案记三行。方:独参汤。
——四月初八。脉案记两行。
——四月十二日未刻。薨。
陆沉一页一页地翻。
翻到三月初八那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——"下部青紫,小便癃闭。"
六个字。
夹在一份从头到尾都在写"虚劳"、"潮热"、"咯血"的脉案里,突兀得像一块石头砸进稀粥。
陆沉盯着那六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在黑暗里慢慢地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"……两个都真。"
【……?】
"官方没撒谎。"陆沉说,"大阿哥确实病了半年。从道光十年秋天就开始咳,潮热、盗汗、咯血、浮肿——这是虚劳,是痨。底子早就空了。"
"野史也没撒谎。"他闭上眼,"那一脚是真的。"
【……宿主判断?】
"踢中的地方,'下部青紫'。小不出来——'小便癃闭'。"
陆沉睁开眼。
"一个二十三岁的、已经被痨病掏空的人,下部受重创,尿出不来。"
"那不是当场死。那是十天。"
"十天里,毒在里头烂,尿憋在里头,人一点一点地肿,一点一点地喘不上气。"
"——所以官方写'患病旬余,竟尔不起'。旬余。十天。"
"一字不差。"
殿里静了。
陆沉坐在黑暗里,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。
"所以这道光,什么都知道。"
【……】
"他知道是自己那一脚。"
"所以他扑在棺材上哭。"
"所以——"
陆沉抬起头,看向窗外那线还没亮的天。
"——所以这三年来,他不敢碰那三个还在吃奶的儿子。"
【叮。】
【支线任务·问真:已触发。】
【内容:于养心殿面圣中,完成一次有效的信息交换。】
【奖励:国运点×六〇】
【警告:】
【检测到节点:道光十一年四月十二,皇长子奕纬之薨。】
【该节点标定为:不可触碰级。】
【触碰后果:不可逆。】
陆沉看着那四个字。
——不可触碰。
——不可逆。
他笑了一下。
"系统,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问吗。"
【……?】
"不是因为怕死。"
陆沉站起来,开始换衣裳。
"是因为我要的,从来不是他的愧疚。"
卯正。养心殿。
陆沉是被人领进去的。
从乾清门进去,穿过乾清宫的院子,往西,进月华门,再到那个他在后世隔着玻璃看过无数次的院子。
——养心殿。
——雍正以后的皇帝,就在这个不到两百平米的地方,统治四亿人。
殿里很暗。
虽然已经卯正,可秋日的晨光还没穿透那层糊着高丽纸的窗棂。殿里点着四支蜡烛,烛火把殿中央那张御案照出一圈昏黄。
陆沉跪在地上。
他看不见皇帝。
——因为规矩:太监不能抬头看天颜的正面。他只能看见御座前那道垂下的明黄帐幔,和帐幔下露出的、一双穿着青缎朝靴的脚。
殿里还有一个人。
——站在御案左侧,一身一品仙鹤补服,六十来岁,白胡子。
陆沉不认识他。但他在心里过了一遍:能在卯正站在养心殿御案边的文官,六部堂官、军机、或者上书房总师傅。
"陆安。"
声音从头上传下来。
——五十岁的男人,声音却很虚。不重,不威,甚至有一点……倦。
"奴才在。"
"抬起头来。"
陆沉抬头。
——帐幔是垂着的。他还是看不见脸。
但那道帐幔忽然被掀开了一线。
一瞬间,陆沉看见了那双眼睛。
——很疲。眼白有点浑。眼袋很重。那是一双常年睡不好、常年看奏折看到二更、常年把整个天下扛在肩上却又知道自己扛不动的眼睛。
——道光帝。
——他在后世的画像上见过这张脸:清癯、拘谨、眉头永远微微蹙着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认错。
——后人骂他。骂他平庸,骂他抠门,骂他签了南京条约。
——可陆沉此刻看着那双眼睛,心里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:
——这个人,已经撑不住了。
"你就是那个说'天下不止九州'的奴才。"
"奴才是。"
"你也是那个让全宫烧水的奴才。"
"奴才是。"
"朕批了你的六条。"
"皇上圣明。"
"朕不是圣明。"道光说,"朕是算过账的。"
陆沉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"烧水要柴,柴要银子。朕让人算过:各宫各所一体照行,一年多出来的炭,折银约四千两。"
"……"
"四千两,朕出得起。"
"皇上圣明。"
"朕再说一遍:朕不是圣明。"
帐幔后那个声音顿了顿。
"朕是穷。朕一年的内帑,能省下四千两的地方,不多。"
殿里静了一息。
"朕叫你来,不是为水。"
"奴才请皇上示下。"
"朕要问你一句话。"
御案上,那双穿着青缎朝靴的脚,动了一下。
"你说的那些船——"
"——是从哪里听来的。"
陆沉伏在地上。
他知道这个问题会来。
他在柴房里苏醒的第一天,就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排演了十七遍。
现在他用第十八遍。
"回皇上。"
"奴才不识字,没读过书。这些话,是从一个人嘴里听来的。"
"什么人。"
"一个将死的人。"
"……说。"
"奴才进宫前,在河间府老家,邻村有个老头。"陆沉说,"他年轻时跟着一条船下过海,去过很远的地方。回来的时候,人就疯了。"
"他天天坐在村口的碾盘上说胡话。说海那边有大片大片的地,地上的人眼睛是蓝的,头发是黄的,房子有五层楼那么高。"
"村里人拿石头砸他。砸了十几年。"
"奴才那时候小,偷偷给他送过两个窝头。他临死前一夜,把奴才叫到碾盘边上,说了半宿。"
"他说什么。"
"他说,海那边有个国,叫英吉利。"
陆沉一字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