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他们有一种船,不用桨,不用帆,自己会走。船上架着炮,一炮能把一座城楼轰塌。"
"他们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占地盘,占一块,就插一面旗。旗插到哪里,哪里的规矩就归他们定。"
"那些船,现在还没往这边开。"
"——但总有一天会开过来。"
殿里静了。
静得能听见烛芯烧到头的那一声"嗒"。
然后——
"……朕见过。"
陆沉抬头。
帐幔后,那个声音很平。
"乾隆五十八年,英吉利国遣使来朝。朕那年十二岁。"
"朕在避暑山庄,见过他们带来的东西。"
"一架能自己走的钟,两门炮,一个画着天球的铜架子,还有一幅画——画上的船,比咱们的福船大三倍。"
【叮。检测到宿主心率上升。】
陆沉伏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——他见过。
——这个国家的皇帝,三十五年前,就见过那些东西。
——而三十五年后,当那些船真的开到广州口外的时候,这位皇帝会问他的大臣:"英吉利国,在何方?距中国多远?其国之王,是男是女?"
——这是史上的真事。道光在鸦片战争里问过这种问题。
——不是因为他没见过。
——是因为他见过,然后忘了。
——因为三十五年来,没有一个人,把这件事再摆到他面前过。
"朕当年也怕过。"道光说,"朕回去,跟朕的皇祖说过。"
"皇祖说什么?"
"皇祖说:'天朝物产丰盈,无所不有,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。'"
殿里静了很久。
"朕信了。"
"朕做了十三年皇帝。那些船,一艘也没来。"
"所以朕不信你说的'十年'。"
陆沉伏在地上。
——来了。
——这才是真正的对手。不是无知,是"见过却选择忘掉"。
"皇上。"
"讲。"
"那些船不来,不是因为他们不敢。"
陆沉抬起头。
"是因为他们从前,不需要来。"
"……什么意思。"
"回皇上,奴才斗胆,请皇上派人去问一件事。"
"问什么。"
"问粤海关。"
陆沉一字一句:
"道光十二年,英吉利国运到广州的鸦片,是多少箱。"
殿里"嗡"地一声。
那个站在御案左侧的一品大员,猛地转过头来。
——鸦片。
——这个词,在养心殿里,是最近十年最烫的一个字。
——道光元年,他登基的第一年,就下过禁烟的谕旨。
——十三年了。禁了十三年。越禁越多。
"……你怎么知道鸦片。"
"奴才在河间府见过。"陆沉说,"奴才村里,有个抽上的人。一年,地卖了,屋卖了,最后把儿子卖了。"
"奴才不知道那东西是从哪儿来的。奴才只知道,它一年比一年便宜,一年比一年多。"
"便宜——就是来得多。"
"来得多——就是有人在做这门生意。"
"皇上。"
陆沉伏下身。
"那些船不来,是因为他们现在只在做买卖。"
"卖一箱,赚一笔。卖一年,赚一年。"
"可等到有一天——"
"——等到有一天,有人不想只做买卖了呢?"
帐幔后,那双青缎朝靴,往后挪了半步。
那是道光帝,在御座上,往后靠了一下。
殿里静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那四支蜡烛,有一支烧到了根。
"陆安。"
"奴才在。"
"你今年十四。"
"是。"
"你入宫三年。"
"是。"
"你上月还躺在这园子的柴房里等死。"
"是。"
"半月之内,你见了皇贵妃,见了太后,见了静贵妃,今日见了朕。"
"……奴才惶恐。"
"朕问你。"
帐幔被彻底掀开了。
——陆沉第一次看清了那张脸。
比画像更瘦。五十岁的男人,两鬓全白了,脸上的肉几乎贴着骨头。眉毛稀疏,眼睛深陷。
——可是那双眼睛很亮。
——一种被什么东西烧着的、不肯熄灭的亮。
"你想从朕这里,得到什么。"
陆沉伏在地上。
——这个问题,他一天前在钟粹宫听过一次。
——全皇贵妃问的是:"你想从四阿哥身上得到什么。"
——他答的是:"奴才想活。"
——那是真话。
——可今天,在养心殿里,对着这个国家的皇帝,他不能再说"我想活"。
——因为皇帝要的不是真话,是有用的人。
陆沉伏在青砖上,慢慢开口。
"回皇上。"
"奴才想给皇上一件东西。"
"什么东西。"
陆沉抬起头。
"时间。"
殿里静了。
"……时间?"
"是。"陆沉说,"皇上现在想知道海那边的事。可皇上现在开始查,来不及。"
"——查一个国,要派得过人去,要通得过话,要看得懂他们的字,要回来,要写,要译,要验证,要让皇上信。"
"这一趟下来,最快也要十年。"
"皇上若从今日开始,十年之后,是道光二十三年。"
"奴才斗胆说一句:那时候再知道,就晚了。"
"……所以呢。"
"所以奴才请皇上,从今日开始。"陆沉说,"奴才不要官,不要钱,不要名。奴才只要一样——"
"——让奴才去查。"
"派谁查?"
"回皇上,奴才不知道该派谁。"陆沉说,"奴才只知道,该查什么。"
"讲。"
"查三样。"陆沉伸出三根手指。
"第一样:他们的船。多少条,多大,多快,装上炮能打多远。"
"第二样:他们的炮。炮多重,弹多重,打一发要多久,打几发要歇。"
"第三样:他们的钱。他们做一趟买卖,赚多少;他们国里一年能拿出多少银子来打仗。"
"——这三样查清楚了,皇上就知道:他们来不来,什么时候来,来了要什么。"
殿里静得可怕。
那个一品大员的手,在袖子里抖了一下。
——这三问,是这个国家在往后二十年里,从未被系统地问过的问题。
——不是不能问。
——是没有人知道,该问什么。
"你要多少人。"道光问。
"回皇上,奴才现在一个人都不要。"
"为何。"
"因为奴才现在连他们的字都不认识一个。"陆沉说,"奴才要人,也不知道该要什么样的人。"
"奴才请皇上给奴才一年。"
"一年之内,奴才把这条路,替皇上趟出来。"
"趟不出来,奴才自己进慎刑司,不用皇上动手。"
"趟出来了——"